她忘了全世界却记得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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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统一400预约热线)24小时维修服务电话稍早前国家机构通报新变化,她忘了全世界却记得梳头妈妈失忆了。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病。她忘了很多事。忘了怎么用筷子。忘了邻居的名字。忘了回家的路。但她每天早上还是会拿起那把桃木梳。走到我身后。轻轻梳我的头发。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稳。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习惯。后来发现她连我是谁都叫不出了。她管我叫“小姑娘”。她说“小姑娘头发真黑”。她笑。眼睛弯弯的。像从前一样。可她不记得我昨天给她喂过饭。不记得我扶她上厕所。不记得我哭着喊她妈妈。
有天早上她梳到一半忽然停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问“这是谁”。我说“是你啊”。她摇头。说“不像”。然后她低头看手里的梳子。又看看我的头发。说“这头发该梳了”。她继续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试过很多办法帮她记。贴纸条。放照片。讲从前的事。她听得很认真。然后问“你说的是谁家的事”。我拿出相册。指着一张合影说“这是你和我”。她看了很久。说“这姑娘长得像你”。我说“就是我”。她皱眉头。说“那你妈妈呢”。我说“你就是我妈妈”。她愣住。然后笑了。说“别逗了。我哪有这么大女儿”。
那一刻我没哭。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碎了。碎得很安静。像雪落在地上。
但她记得梳头。记得把打结的头发轻轻解开。记得从发根梳到发梢。记得梳完要摸摸我的头顶。这些动作像是刻在她骨头里。她忘了怎么系鞋带。忘了关煤气。忘了我的生日。但她的手还记得梳子的重量。记得头发绕在梳齿上的感觉。记得梳头时该用多大劲。
有一天我故意把头发剪短了。短到扎不起来。她拿着梳子站在我身后。梳了两下。又放下。她看着梳子。又看看我的头。说“太短了”。然后她哭了。那是她生病后第一次哭。她哭得很小声。像做错事的孩子。她说“梳不起来了”。我说“没事。短头发不用梳”。她摇头。说“要梳的。女孩子要梳头”。她把梳子贴在我后脑勺上。轻轻蹭了两下。说“这样也行”。
从那以后我每天让她梳。哪怕头发乱得像鸡窝。哪怕我刚洗过头。我都坐好。让她梳。她梳的时候很专注。嘴巴微微张着。像个认真的小学生。梳完她会说“好了”。然后拍拍我的肩。那一刻她好像又变回我妈妈。那个催我上学别迟到的妈妈。那个在我考试前给我扎马尾的妈妈。那个说“女孩子出门要整整齐齐”的妈妈。
可一放下梳子她就变了。她开始找东西。找她的眼镜。找她的钥匙。找那个并不存在的“家”。我说“这就是你家”。她不信。说“我家的墙是绿色的”。可我们家的墙一直是白色的。她把衣柜里的衣服全翻出来。说要收拾行李。我问她去哪。她说“回家”。我说“你女儿在这”。她问“我女儿是谁”。我说“是我”。她打量我。说“我女儿才六岁”。然后她蹲下来。对着空气说“别跑。摔跤”。她在哄六岁的我。
我蹲在她旁边。说“我在这”。她看我一眼。说“你不是。我女儿头发没这么长”。我愣住了。她记得我六岁时的头发长度。却认不出现在的我。我拿出六岁时的照片给她看。她指着照片说“这是我闺女”。又指着我问“你是谁”。我说“我也是你闺女”。她说“瞎说。我只有一个闺女”。然后她把照片贴在胸口。说“这个才是”。
奇怪的是她只对梳头这件事不糊涂。有次邻居来串门。看见她拿梳子对着空气梳。邻居说“阿姨您干啥呢”。她说“给我闺女梳头”。邻居说“您闺女不是在那坐着吗”。她回头看。看见我。说“不是。我闺女头发到腰”。然后她继续对着空气梳。梳得很仔细。还问“疼不疼。疼就说话”。
我坐在旁边看她。看她给那个不存在的我梳头。她梳一会儿就换手。说“换边”。她梳完左边梳右边。梳完还用皮筋扎起来。扎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她对着空气说“好了。上学去吧”。然后她自己站起来。拍拍手。好像真有个小女孩跑出门了。
我走过去。说“妈妈。辫子散了”。她看我。说“你谁啊”。我说“你刚给我梳的头”。她低头看梳子。又看我。说“哦。那你坐下”。她又给我梳了一遍。这次扎得紧。揪得我头皮疼。我说“轻点”。她说“不紧会散”。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那一刻我差点哭了。我忍着。因为一哭头发就乱了。她又要重梳。
后来我发现她梳头时会哼歌。哼的调子我听不懂。但节奏很熟悉。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的摇篮曲。我试着跟她哼。她停下来听。说“你会唱”。我说“你教的”。她说“我教过吗”。我说“教过。在我很小的时候”。她想了想。说“那可能忘了”。然后她接着哼。我也跟着哼。两个跑调的声音混在一起。梳子还在动。一下。两下。三下。
有天早上她梳到一半忽然问“你头发怎么这么少了”。我说“被你梳秃了”。她笑了。笑得像个小孩。然后她放下梳子。说“不梳了。越梳越少”。我说“那你摸摸”。她伸手摸我头顶。摸得很轻。说“还有。没秃”。我说“那你接着梳”。她又拿起梳子。说“梳慢点。别疼”。我点头。她梳得很慢。慢到我能听见梳齿划过头发的声音。像风穿过树叶。像雨落在瓦上。
现在她连梳子都快拿不稳了。手抖得厉害。梳两下就喘。但她还是坚持。我说“歇会儿”。她说“不累”。我说“我给你梳吧”。她说“不用。我来”。她梳一下停三秒。再梳一下。我说“行了”。她说“没完”。她非要梳够五十下。数着数。数到二十三就乱了。又从头数。数到十七又乱了。最后她不管了。随便梳。梳到她自己觉得好了为止。
她梳完总要说一句“好了”。然后拍拍我。说“去吧”。以前她拍完会说“路上小心”。现在她不说了。就拍拍我。笑一下。那笑很淡。像水里化开的糖。然后她转头就忘。又拿着梳子找“闺女”。又对着空气梳头。又哼那首跑调的歌。
我坐在旁边看她。看她给空气梳头。看她跟空气说话。看她忘了全世界。却还记得梳子要往左梳三下往右梳三下。还记得梳完要打两下梳子。把掉的头发弄干净。那些头发其实都缠在她手心里。她不知道。我也不告诉她。我就让她攥着。像攥着一把黑色的秘密。
有一天我收拾她房间。发现床头柜里攒了三十多把梳子。塑料的。木头的。牛角的。都是她买的。她记不得我。但记得买梳子。我问她“买这么多梳子干啥”。她说“给闺女用。她头发多”。我说“我就是你闺女”。她说“你头发不多”。我说“以前多。被你梳没了”。她低头看梳子。说“那以后少梳”。第二天她又忘了。又买了一把。又追着我梳。
我把那些梳子收好。没扔。我想等她彻底忘了梳头那天。我就拿这些梳子给她梳。像她从前给我梳那样。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稳。顺便告诉她。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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