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取醉处一襟风月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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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石阶往下走。露水打湿了草鞋。不必系紧。任它随意踩过苔痕与落花。溪声渐近时我解下腰间酒葫芦。葫芦是道观老道士送的。他说装过三百年的月光。我信了。所以每次斟酒都像在倒一段旧朝的故事。酒入喉是辣的。落到胃里却暖得像春日晒背。我靠着一棵歪脖子松坐下。看溪水把云影揉碎又拼好。一条小鱼游过来啄我的倒影。它一定以为那是块会晃动的饼。

村人叫我醉翁。我不辩。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句话被说了千万遍。可谁又真尝过醉里乾坤。那日里正来收秋税。我翻遍竹箱只找出三枚铜钱。里正摇头要走。我拽住他袖子说且慢。然后从坛底舀了碗酒泼进溪里。你看这酒顺流而下。下游的鱼儿喝了便是我的税。里正瞪我半天。最后拎走我晾在檐下的半串干菌子。临走骂了句疯汉。我冲他背影拱手。疯不疯的。总比清醒着数铜钱快活。

午后落过一阵雨。雨脚从南坡跑过来时我正枕着酒葫芦打盹。雨点砸在青衫上像细密的鼓点。我懒得躲。反正天晴了衫子自己会干。倒是蚂蚁们忙得团团转。我挪开脚给它们让路。领头那只触角碰碰我的脚趾。大约是谢我。雨后空气里全是草叶掰断的绿腥味。我采了一把野薄荷嚼。凉意从舌尖窜到天灵盖。忽然想起二十岁时在城里见过的状元游街。红袍乌纱马蹄踏碎满街春。那时觉得那才是人生至境。现在看。不如我嘴里这片薄荷叶子。至少它不催人写贺表。

黄昏是山中最妙的时辰。光斜斜地切进来。把林子劈成明暗两半。我沿着光走。走到亮处就眯眼。走到暗处就哼小调。调子不成章法。忽高忽低像被风吹乱的炊烟。林子里有户猎家。猎户媳妇会腌极好的蕨菜。我用三首歪诗换过一坛。她男人笑话我诗不如蕨菜管饱。我说管饱的东西吃完就忘。不管饱的东西能下酒。他愣一愣。转头让媳妇再添把干辣椒。

月上东山时我回到草庐。不点灯。月光从窗纸缝里淌进来。够我看清墙上挂的蓑衣。蓑衣是前年编的。棕毛里还夹着几根没摘净的稻穗。我伸手拨了拨。穗子簌簌落。像极小的一场丰收。案头有半截松明。我犹豫要不要点。后来算了。夜里看东西太清楚反而没意思。糊涂着看。山是墨团。树是墨线。飞过的夜鸟是墨点。整幅天地就是一张没干透的宣纸。

有人问我余生打算。我指给他看檐下的燕子窝。老燕衔泥。小燕张嘴。年年如此。它们不盘算来年。也不后悔昨岁。我又指给他看门前的石阶。阶面被雨水打出浅浅的窝。每个窝里都盛着不同年份的落叶。有的红有的黄有的烂成泥。你说哪片叶子算是白活了呢。问话的人走了。走时顺走我窗台上的半块艾饼。我喊他拿稳。别掉渣。渣掉进土里明年会长出艾草。他笑出声。笑声惊起竹丛里的麻雀。扑棱棱飞了满天。

其实我也有清醒的时候。比如今早发现酒坛空了。比如昨天下山换米听说县城又换了新县令。再比如刚才摸到青衫肘部磨出了洞。可这些事像水过鸭背。抖抖就干了。反倒是一些不相干的记得牢。三月初七那窝雏燕睁了眼。五月初五隔壁阿婆送了粽子。六月初六晒书时发现《山海经》里夹着片去年的枫叶。这些琐碎像针脚。密密地把日子缝成一块厚实的布。裹着暖和。

夜深了。风从北窗进来。吹动案上未写完的诗笺。最后一句是“一襟风月无人管”。我添上“管他娘”三个字。又觉得太糙。涂了重写。墨迹洇开像朵墨菊。算了。不写了。生命里最好的句子都是没写出来的。就像此刻。我歪在竹榻上。酒葫芦空了。青衫皱了。可满山的风在替我翻书。满天的月在替我掌灯。我闭上眼。听见露珠正一颗一颗往草叶上爬。那声音轻得像谁在远处数铜钱。不过数就数吧。反正我不急了。这余生啊。长着呢。也短着呢。够我把这襟上的风月。慢慢晾成来年的干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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