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阙晴空故事新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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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天光极好。云被风扯成薄薄的丝缕。像谁家晾在竹竿上的旧棉絮。阿拾背着半篓山货从坡上下来。篓里是晒干的菌子和几把野葱。他走得很慢。影子被太阳拉得细长。像一根扯不断的线。山道上静得很。只有草叶擦过裤脚的沙沙声。忽然他听见前头有人喊。声音脆生生的。像铜铃掉在石板上。

阿拾拐过弯。看见一个姑娘蹲在溪边。她手里攥着个布袋子。袋口敞着。里头空空荡荡。姑娘抬头看他。眼圈有点红。阿拾问怎么了。她说她从山那边来。走岔了路。本想采些野果回去给祖母熬酱。可找了半天。树上只剩叶子。连个青果子都没见着。阿拾把篓子放下来。翻了翻。摸出三个山梨。皮皱皱的。但闻着甜。他递过去。姑娘愣了愣。接了一个。咬下去。汁水顺着嘴角淌。她笑了。说这梨真怪。皮不好看。可甜得实在。

阿拾问她叫什么。她说叫阿雀。住在后山坳里。祖母病了好些天。嘴里没味。就想吃口带酸头的。阿拾想了想。说前头那片崖坡上还有几棵野柿子树。就是路陡。阿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说那走吧。两人一前一后往崖坡去。

路确实难走。碎石一踩就往下滚。阿雀滑了一跤。阿拾伸手拽住她胳膊。两人都喘着粗气。靠在崖壁边歇着。阿雀忽然指着崖缝说你看。那里头长着一小丛薄荷。绿莹莹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阿拾凑过去闻。清清凉凉的。阿雀说这味道比果子还好。祖母闻了兴许能舒坦些。她小心地掐了两枝。拿手帕裹了。揣进怀里。

到了崖坡。柿子树果然还在。可果子大半被鸟啄了。剩几个歪歪扭扭挂在梢头。阿拾攀上去够。阿雀在底下张着手。像接宝贝似的。最后拢共摘了五颗。有一颗软得快要破皮。阿雀当场掰开。一人一半。果肉沙沙的。甜里带着一点点涩。阿雀说这就是人间烟火味。阿拾没听懂。问她啥叫人间烟火。阿雀说就是饿的时候有人递吃的。摔了有人拉一把。找不着路的时候有人陪着走。阿拾嘿嘿笑了。说那你刚才喊的那一嗓子。也算烟火味。阿雀踢了他一脚。

下坡时阿拾把篓子倒空了。让阿雀把薄荷和柿子装进去。阿雀说那你菌子咋办。阿拾说菌子回头再捡。反正长在山上跑不了。阿雀没说话。走了几步。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两块米糕。说是出来时祖母硬塞的。她一直舍不得吃。现在一人一块。阿拾接过来。咬了一口。米糕有点干。可嚼着嚼着就甜了。

到了岔路口。阿雀往左。阿拾往右。阿雀回头喊。说等我祖母好了。我请你去家里喝薄荷茶。阿拾挥挥手。说好。他把篓子重新背好。走了几步。又摸出剩下的那个山梨。搁在路边的石头上。用片大叶子盖着。万一阿雀折回来找呢。谁知道。

后来阿拾还是常走那条山道。有时能碰见阿雀。她祖母的病渐渐好了。阿雀就常来溪边洗东西。阿拾路过时。她总给他留一碗水。或者一把炒豆子。阿拾也给她带过几回菌子。阿雀祖母会晒菌干。拿盐揉得咸咸的。配粥吃正好。

有一回下雨。阿拾躲进山神庙里。看见阿雀也在。她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说雨太大了。等小些再走。阿拾蹲在另一边。两人听着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阿雀忽然说。你说这雨算不算烟火味。阿拾说算吧。雨把人困在一处。不想说话也得说话。不想挤着也得挤着。可不就是烟火味。阿雀笑了。说你这人说话怪有意思。

雨停了。两人各走各路。阿拾走出半里地。回头看。阿雀还在庙门口站着。朝他挥了挥手。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她裙子上的碎花像活了一样。

日子就这么过着。没有啥惊天动地的事。阿拾还是采他的山货。阿雀还是照顾她祖母。可两人都知道。山道上多了个盼头。有时候阿拾走累了。坐下来歇脚。会看见路边石头上放着一把野花。或者几颗山桃。他就知道阿雀刚才来过。

晴空底下。烟火气不在热闹处。在岭头摘一颗果子。在溪边递半块米糕。在雨里挤着听瓦上的响动。在岔路口回头喊一嗓子。这些细碎的事。拼起来就是人间的样子。阿拾后来想。那天要是没停下来问那一句。要是没分出那三个山梨。这条路该多冷清。还好他停了。还好阿雀接了。

现在山道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看见果子掉在地上。都捡起来搁在显眼处。谁碰见走累的人。都招呼一声坐会儿。阿拾不知道这规矩是不是从阿雀开始的。但他觉得挺好。烟火味这东西。分着分着就多了。像灶膛里的火星子。溅出来一点。能引着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