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写透恓惶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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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余华的活着。福贵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失去。爹娘走了。有庆走了。凤霞走了。家珍走了。二喜走了。苦根也走了。最后只剩一头老牛也叫福贵。余华写福贵买下那头老牛时说的话。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他这辈子再没别的伴了。暖的是他到底还给自己找了个念想。最让我难平的是有庆死的那段。有庆给县长夫人献血。活活被抽死了。福贵赶到医院。县长竟是当年被抓壮丁时的战友春生。福贵想打又下不去手。最后只说了句春生你欠我一条命。这句话轻飘飘的。可你读的时候心口像被石头压住。后来春生上吊死了。福贵还劝过他。说你得活着。你欠我家的命还没还呢。你看。连仇恨都变得恓惶。不敢恨也不敢忘。

再说萧红的呼兰河传。这本书写的是东北小城的琐碎日子。没有大悲大恸。可处处是恓惶。小团圆媳妇被婆婆打。说是管教。其实就是往死里折腾。婆婆觉得自己没错。谁家媳妇不是打出来的。等到小团圆媳妇真病了。又跳大神又烧纸人。最后把人活活烫死在开水缸里。萧红写这一段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你越读越冷。那种冷是小城冬天冒烟雪灌进脖领子的冷。还有冯歪嘴子。老婆生孩子死了。留下两个孩子。旁人都等着看他笑话。说冯歪嘴子完了。可冯歪嘴子照样磨豆腐。照样把孩子捆在背上干活。萧红写冯歪嘴子看着孩子笑。眼泪就掉下来了。这眼泪不为自己流。为自己还能笑出来流。呼兰河传的恓惶就在这儿。日子苦得没边了。可人还在过日子。

然后说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很多人觉得这本书写奋斗写理想。可我看到的全是恓惶。孙少安和润叶明明相爱。少安不敢娶。因为自己是农民润叶是公家人。他跑到山西领回来个不要彩礼的秀莲。结婚那天润叶坐在河边哭。少安在窑洞里喝闷酒。两个人隔着一道川。谁也过不去。后来秀莲得了肺癌。少安刚把砖厂办红火日子刚有盼头。秀莲就倒下了。路遥写少安在医院走廊里蹲着抽烟。烟头烫了手都不知道。这种恓惶是你拼了命往前奔。生活突然告诉你奔到头了。还有田晓霞被洪水冲走。孙少平在矿井下干活。上来才看到报纸。他跑到小树林里喊晓霞的名字。喊到嗓子出血。最让我难平的是少平后来回到矿上。脸上留了疤。一个人下井一个人上井。但他还在给晓霞的日记本里夹树叶。恓惶里长出了骨头。这骨头不硬。可它撑着人不倒。

再说刘震云的温故一九四二。这本书写河南大饥荒。逃荒路上的人吃树皮吃观音土。卖儿卖女。老东家范殿元本来是个地主。逃荒路上女儿嫁人了换了几斗米。儿媳妇生了孩子没奶。老东家把孙子捂死了。他说孩子你投胎别投到这时候。后来老东家自己也想上吊。可看见路边有个小姑娘哭爹喊娘。他走过去说妮儿别哭了跟我走吧。两个人一路要饭往西走。刘震云写这段用了最平实的句子。老东家说我叫范殿元。小姑娘说我叫花枝。老东家说花枝咱俩搭个伴。你叫我一声爹我叫你一声妮儿。读到这儿我合上书坐了十分钟。恓惶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种荒唐的暖。就像冬天手冻裂了。哈一口气都觉得烫。

最后说一本让我最难平的。是余华的另一本许三观卖血记。这本书通篇都在卖血。许三观第一次卖血是为了证明自己身体好。后来是为了娶媳妇。为了给儿子看病。为了给情人买补品。最后一次卖血他六十岁了。血头嫌他老不要他的血。许三观蹲在街上哭。说我的血没人要了。以后家里再有灾祸怎么办。他老婆许玉兰骂他。说许三观你糊涂。咱家不缺钱了。三个儿子都长大了。你卖什么血。许三观说我不是缺钱。我是怕我的血不值钱了。你看。人把命掰碎了卖。卖到最后连命都不值钱了。那种恓惶不在身上。在骨头缝里。最让我久久难平的是许三观一路卖血到上海救一乐。每隔几天就卖一次。卖完喝热水吃盐巴。在路边晕倒。被人当死人抬进医院。他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护士。我的血卖了没有。护士说卖了。许三观笑了。说那好。一乐有救了。这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因为你知道许三观不是不怕死。他是怕一乐死。他把自己的死排在了后头。

这几本书里的恓惶各有各的写法。余华写恓惶是笑着说的。你笑着笑着就哭了。萧红写恓惶是冷着说的。你冷着冷着就打了个激灵。路遥写恓惶是热着说的。你热着热着就被烫了一下。刘震云写恓惶是平着说的。你平着平着就硌了牙。如果要问我哪一本让我读后久久难平。我选许三观卖血记。因为许三观最后蹲在街上哭的那一段。让我想起我爹。我爹六十岁那年丢了钱包。里面有八十块钱。他坐在门槛上抽烟。说没用了。我老了。连钱都看不住了。那一刻我明白了。恓惶不是大灾大难。恓惶是人发现自己不值钱了。许三观觉得血不值钱了。我爹觉得腿脚不值钱了。福贵觉得力气不值钱了。呼兰河的人觉得命不值钱了。可这些人第二天照样爬起来。照样磨豆腐。照样下地。照样卖血。照样活。恓惶没把他们压垮。因为恓惶底下压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作活。活这个字比恓惶重。重得多。你读完这些书会觉得心里堵。可堵完了你会想去抱抱书里的人。也会想去抱抱自己。抱抱那个也在恓惶里泡着可还没倒下的自己。这才是这些书最狠也最温柔的地方。它们不给你解药。它们只告诉你。恓惶的人不止你一个。

图为“盘王节·耍歌堂”瑶族文化艺术节活动。(资料图) (清远连南融媒体中心 供图)未来不断发展创新，携手共建美好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