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尘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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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人说流尘梦的梦都灵验。可没人说过梦里会有第二个人。他起身照镜子。左眼珠里有一粒黑点。像墨滴进水里还没散开。他使劲揉。黑点不动。反而更清楚了。那黑点慢慢动起来。像一只眼睛在往外看。他退后一步撞翻凳子。凳子腿断了一根。断口整齐。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过。他蹲下去看。木纹里夹着半张纸片。上面写着他昨晚梦见的那个字。缺了最后一笔。像被人故意抹掉的。

他去找镇上的老瞎子。老瞎子摸他手掌。摸了三遍。忽然缩手。说你这命被人改过。改了一半又停手了。像有人写好了结局又拿橡皮去擦。擦不干净就留着半截。他问谁改的。老瞎子指他左眼。说你自己看。他使劲看。黑点里浮出一行小字。字太小小到像蚂蚁汗。他拿来铜镜对着日光看。看清了。那行字是有人在改你的梦。每夜改一个字。第七夜改完。结局就不是你的了。

他等到第八夜。睡前在枕边撒一层细灰。天亮灰上有脚印。只有三趾。从窗台进来从房梁走。他抬头看房梁。梁上多了一道刻痕。像记号。又像计数。他搬梯子上去摸。刻痕旁边有蜡油。淡黄色。还温着。他忽然想起村口卖蜡的哑巴。哑巴每天推车经过他家门口。车轮声总在他窗下停一下。他去找哑巴。哑巴摊位上摆着七个小蜡人。每个蜡人脸上贴一片薄纸。纸上写着他梦里那半截字。他抢过蜡人掰开。芯里裹着一根头发。又黑又长。不是他的。哑巴咧嘴笑。指他左眼。他摸左眼。黑点已经长成半个瞳孔那么大。里面那行小字变成了一句话。你改我三笔我改你七笔。看谁先写完。

他回家把铜镜砸碎。碎片里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字。拼起来是半句诗。流尘不到处。春梦有时无。他认出这是自己三天前梦里写的。可他没告诉过任何人。他翻箱倒柜找那本旧簿子。上面记着他所有的梦。翻到第七夜那页。字迹变了。不是他的笔迹。更细更稳。像女人写的。结尾多了一行小字。第八夜子时收笔。若你认输就把左眼挖了扔进河里。他撕掉那页。碎纸片自己拼回去。拼成一张嘴的形状。上下开合。说了三个字。来不及。

他跑去河边等子时。月亮刚升起来就黑了半边。像被人咬了一口。河面上浮出无数纸船。每只船上坐着一个蜡人。蜡人嘴里都含着一根头发。他数了数。七只。加上哑巴摊上那七只。一共十四只。他忽然想起老瞎子说过。流尘梦七天一个轮回。第七天是死门。第八天是生门。可没人走过第八天。他回头看。哑巴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蜡烛。蜡烛上刻着他名字。火苗一跳一跳。每跳一下。他左眼里的黑点就大一圈。哑巴张嘴说话。声音像砂纸磨铁。他说你以为是我改的。我只是跑腿的。真正动笔的人在梦里。你今晚要是睡过去。明天你的梦里就只剩一个结局。你连做梦的资格都没了。

他转身跑。跑进镇上最大的纸扎铺。把柜台上的纸人全撕了。纸屑里滚出七颗蜡珠。每颗珠子里封着一滴血。血珠在掌心里跳。跳一下轻一分。像在数数。跳到第七下。他左眼里黑点炸开。满眼都是墨。墨里有人写了个完字。最后一笔勾得特别长。勾住了他心口。他猛吸一口气。醒了。天亮了。他躺在地上。手里攥着半截蜡烛。蜡油已经凝了。上面有个指纹。三趾的。他走到窗前。楼下哑巴正推车经过。车轮响了一下。哑巴抬头看他。嘴里含着一根头发。又黑又长。他冲下楼。哑巴已经走了。车板上留着一行湿字。你赢了半笔。剩下半笔在第八夜。

他攥紧那半截蜡烛。左眼不疼了。黑点还在。可里面多了一行新字。是你自己改的。他咧嘴笑。嘴角滴下来一滴墨。落在手背上。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他对着窗户呵气。玻璃上浮出一个箭头。指着他的枕头。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新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下个七天。换你改我的梦。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哑巴的脸。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嘴里含着一支笔。笔尖在滴墨。墨滴成一行小字。第八夜子时。河边见。谁不来。谁就永远留在流尘梦里。他捏碎纸团吞下去。纸在胃里烧。烧出一句话在脑海里翻腾。他对着空屋子说。行。下个七天。我改你的结局。可你最好先问问。那支笔愿不愿意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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