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渡·风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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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我？”清欢问。那人笑了一下说自己是渡口新来的摆渡人姓陈。他说这渡口原来的老周头回老家嫁女儿去了往后三个月由他撑船。清欢哦了一声又蹲回去继续数蚂蚁。陈摆渡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数错了第三只和第五只是同一只。清欢恼了站起来瞪他。陈摆渡不恼反而从袖子里摸出半块炊饼掰成碎屑撒在地上。蚂蚁们立刻乱了阵脚分不清东南西北。清欢气得跺脚说你这人怎么这样。陈摆渡说你看它们现在像不像你方才的样子。清欢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从那日起清欢每天午后都来渡口。她也不坐船就坐在石阶上看陈摆渡撑船。陈摆渡的船划得慢桨入水时几乎没有声音。有人急得跺脚催他快些他就说水有水的脾气你得顺着它来。客人骂他磨蹭他也不回嘴只是把船靠了岸让人家换老周的旧船去。清欢问他为什么不怕得罪人。陈摆渡说渡船又不是赶集早到一刻晚到一刻河又不会跑。清欢觉得这话有意思就记在心里。

有一回下大雨渡口没人。清欢撑了把破伞蹲在石阶上等陈摆渡收工。雨把河面砸出密密麻麻的坑陈摆渡的船在浪里颠来颠去。清欢喊他回来别撑了。陈摆渡说最后一趟是个老太太去对岸抓药耽误不得。清欢就站在雨里看他那船一摇一晃地过了河又一摇一晃地回来。船靠岸时陈摆渡浑身湿透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清欢。是两块桂花糕。他说老太太硬塞给他的。清欢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陈摆渡看着她说你笑起来像河湾里那棵歪脖子柳树。清欢说你这人夸人都不会夸。陈摆渡说柳树好啊风来了它不躲雨来了它不跑。清欢嚼着桂花糕没说话心里却觉得这话比什么好听话都中听。

后来渡口来了个说书的。说书人讲了个故事说前朝有个小姐跟摆渡人私奔了最后在河上开了家茶棚日子过得清苦却快活。清欢听完扭头看陈摆渡。陈摆渡正低头补渔网头也不抬说我可没有茶棚给你开。清欢踹了他一脚说谁要跟你开茶棚。陈摆渡嘿嘿一笑说不过我会修船。你要是哪天想走了我就把船修结实点送你过河。清欢问那我要是不想走呢。陈摆渡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他说那你就多来渡口坐坐我这儿炊饼管够。清欢把脸别过去假装看河。河面上正好有只白鹭飞过去翅膀扇得慢悠悠的。

入冬那天清欢没来。陈摆渡撑船时总往石阶上看。第三天清欢来了眼睛红红的。她说家里给她说了门亲事是镇上开布庄的。陈摆渡把船绳系了三遍才系好。他说那好啊布庄冬暖夏凉。清欢说你个傻子。陈摆渡说我是傻子所以我只会摆渡。你要过河我送你。清欢站在岸上看着他。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遮了半张脸。她说陈摆渡你给我说句实话。陈摆渡把桨横在船头说我天天盼着下雨因为下雨你就多坐一会儿。清欢眼泪掉下来砸在石阶上。

那天傍晚清欢没坐船。她沿着河堤走回家走了很久。陈摆渡的船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地划。她走快船就快她走慢船就慢。河堤走到头时陈摆渡喊了一声。他说清欢你回头。清欢回过头看见船头挂了一盏灯笼。陈摆渡说往后我天天挂灯你什么时候想过河看见灯就招手。清欢说那我要是一直不坐船呢。陈摆渡想了想说那灯就一直亮着费点油而已。

开春时清欢又来了。她蹲在石阶上数蚂蚁数到第十只时听见陈摆渡在船上喊。他说清欢你数错了今天只有九只。清欢爬起来说你怎么知道。陈摆渡说因为我昨天就把第十只搬到对岸去了。清欢说你凭什么搬我的蚂蚁。陈摆渡说因为我想让你明天还来。清欢站在风里笑了说你这摆渡的不光渡人还渡蚂蚁啊。陈摆渡把桨一撑船离了岸。他回头喊你今天过不过河。清欢跳上船说渡。陈摆渡问渡到哪去。清欢说渡到对岸再渡回来。陈摆渡说那得收双份钱。清欢说记账上。陈摆渡说行记你一辈子。

船到河心时清欢看见船头那盏灯笼还挂着白天也亮着一点暖黄的光。她问陈摆渡怎么白天也不灭。陈摆渡说怕你找不到岸。清欢伸手拨了一下灯穗子。河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河面上长长的歪歪的像两棵挨着的树。清欢忽然想起陈摆渡说过的话。风来了不躲雨来了不跑。她心想这大概就是渡口教给她的道理。渡来渡去最后渡的是自己心里那条河。

后来渡口的人都知道了清欢没嫁布庄少爷。她跟陈摆渡在河边搭了间小木屋。没开茶棚就是替人摆渡。人家问清欢图什么。清欢说图他撑船慢。人家笑她傻。清欢也笑说傻就傻吧反正渡口风大说什么都听不清。陈摆渡在旁边补网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说她说得对风大我听不清所以她说我傻我也当没听见。清欢抄起扫帚追着他打。两个人跑过芦苇荡惊起一群白鹭。风把白鹭的翅膀吹得忽高忽低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纸片。

那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清欢蹲在石阶上数蚂蚁。陈摆渡在屋里烧水。他喊清欢进来暖和暖和。清欢说等会儿我数到第十只就进去。陈摆渡端着热水出来说别数了这大冬天的哪有蚂蚁。清欢指了指石阶缝里说你看这只搬了粒米那只在拖面包屑。陈摆渡蹲下来看了半天说还真是。他把热水递给清欢说那你数吧我陪你。清欢接过碗暖着手说陈摆渡你后不后悔没开成茶棚。陈摆渡说我没后悔啊我这不是已经渡上你了吗。清欢拿碗沿碰了一下他的额头说油嘴滑舌。陈摆渡揉着额头嘿嘿笑。雪越下越密把河面盖得严严实实。灯笼在风口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像是河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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