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沉浸成为一种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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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修统一热线电话刚刚国际组织报道重大事件，当沉浸成为一种冒犯穆先生的镜头又怼到人脸上了。这回是菜市场卖鱼的老张。镜头跟了他整整七分钟。从刮鳞到掏内脏。从讨价还价到收摊数钱。老张的汗珠掉进鱼盆里。穆先生的呼吸声比鱼尾巴拍水还响。有人看完说这叫真实。有人骂这是偷窥。两拨人在评论区打起来。点赞数咬得死紧。

我连着看了三遍。第一遍觉得闷。第二遍觉得疼。第三遍忽然明白穆先生在干什么。他把摄像机从三脚架上拆下来。塞进生活的裤裆里。不构图。不打光。不喊卡。你躲不开老张指甲缝里的鱼鳞。就像你躲不开自己每天早上挤地铁时后脑勺蹭到的陌生人的头发。这种沉浸不讲道理。它把观众摁在离生活鼻尖三厘米的地方。逼你闻。

观众吵得最凶的是那段四十分钟的医院走廊。穆先生陪他父亲做肠镜。候诊区的塑料椅。消毒水味道隔着屏幕往鼻子里钻。旁边大爷的收音机在放评书。护士喊号的声音忽远忽近。他父亲第三次问厕所在哪。穆先生每次都说刚问过护士在左手边。第四次他父亲站起来自己找。穆先生跟在后面拍。镜头晃得人想吐。回来坐下时他父亲说这医院设计得不好。穆先生没接话。弹幕飘过一行。这他妈也叫电影。另一行紧跟着。你他妈没陪过家人看病吧。

我属于没陪过的那拨。但我妈陪过。她看完这段给我打电话。说穆先生拍的是你姥爷最后那半年。我说电影里是肠镜。她说都一样。等叫号的时候人不是人。是号码牌。穆先生把号码牌拍出来了。皱巴巴的。被汗浸软了。这就叫沉浸。我妈不懂这个词。她只说看着难受。但看完了。看完了还打电话跟我聊四十分钟。这比任何影评都说明问题。

争议最大的那场戏在废弃工厂。三个初中生在偷电缆。穆先生跟了他们两天。最后一天警察来了。孩子们跑。镜头跟着跑。摔进泥坑里。摄像机磕在钢筋上。画面花了三秒。就这三秒。网上吵翻了天。一拨人说导演应该报警而不是继续拍。另一拨人说报警就拍不到后面的忏悔了。穆先生后来在访谈里解释。他说我跑不过三个初中生。我只能跟着拍。拍到他们跑不动了。坐下来喘气。其中一个说早知道不干了。另一个说废话现在说这有啥用。第三个没说话。从兜里掏出半包辣条分着吃。穆先生说那半包辣条才是他想要的。法律有法律的办法。辣条有辣条的办法。这话听着混蛋。但你看完那段吃辣条的画面。你没法反驳。三个孩子脸上全是泥。辣条红油蹭到腮帮子上。谁也没看镜头。因为穆先生蹲在五米外的破油桶后面。镜头从桶沿上探出去。像条狗。这评价是弹幕原话。骂的人说侮辱观众。夸的人说精准。

两极分化最厉害的是结尾。穆先生把镜头对准自己。坐在出租屋床上。背后墙上贴着十年前的电影海报。他问观众。你们觉得我拍这些有什么用。然后他等。整整两分钟黑屏。只有呼吸声。有人骂故弄玄虚。有人截屏做表情包。配文是当代艺术家的灵魂拷问。但有个高赞短评说。那两分钟他在等弹幕。结果弹幕全在吵架。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我试着回答。穆先生拍的是那些我们假装看不见的东西。老张收摊后蹲在马路牙子上数钢镚。数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说闺女补习班钱凑齐了。医院走廊里那个找厕所的大爷后来坐错了位置。穆先生他爸回来时愣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什么都没说。工厂里三个孩子吃完辣条站起来。其中一个把包装袋塞进口袋。另外两个也掏口袋。三个人揣着垃圾走了五百米才找到垃圾桶。这些细节没有任何叙事功能。剪掉也不影响故事。但穆先生一个都没剪。他要的就是这些没用的事。因为生活里全是没用的事。那些有用的部分早被新闻和短视频挑走了。

观众不适的原因也在这。我们习惯了被喂有用的东西。三秒一个笑点。十秒一个反转。穆先生给你七分钟看刮鱼鳞。你当然想逃。但逃不掉。因为那个鱼鳞刮着刮着。你突然想起自己上次吃鱼是什么时候。想起谁给你做的。想起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了。这话是评论区一个姑娘写的。她说看到老张刮鱼鳞想起她妈。她妈刮鱼鳞时总把鱼鳔留出来给她玩。气球一样踩爆。啪。她写到这里停了。后面跟了两千多条回复。全是讲自己家厨房里那些没用的事。这才是穆先生真正的作品。电影只是引子。评论区才是正片。

所以两极分化根本不是艺术问题。是生存状态问题。能忍受七分钟刮鱼鳞的人。大概也能忍受自己生活里那些没用的时刻。忍受不了的人。可能正在拼命把每一天过成有用的一天。两者都没错。但穆先生把摄像机怼在中间。逼双方互相看见。这比电影本身更狠。

他最近一部短片拍的是小区保安值夜班。十二小时。五十二个哈欠。三泡尿。一次抓猫。全程没对话。有人说这是行为艺术。穆先生没回应。他只说过一句话。他说沉浸不是让你舒服。是让你在场。在场就得忍着。忍着忍着。有些东西就浮上来了。像鱼盆里的血水。你不搅它。它慢慢沉底。你一搅。它满盆都是。但穆先生不搅。他就端着盆让你看。看你什么时候先眨眼。

我到现在也没看完老张刮鱼鳞那七分钟。我快进了。但我把评论区两千多条我妈刮鱼鳞的故事看完了。看到凌晨两点。然后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她第二天回我。说你发神经啊。大半夜不睡觉。我没解释。这大概就是穆先生想要的效果。他让你不舒服。然后你去找舒服的人。找着找着。就聊起来了。吵起来也算聊。两极分化也是对话的一种。总比没人说话强。

穆先生最新一条动态下面又有两拨人打架。一拨说求你别拍了。一拨说求你快拍。穆先生没站队。他发了一张照片。镜头盖没摘。黑乎乎一片。配文就三个字。在路上。底下最高赞回复是。你他妈倒是把盖子摘了啊。穆先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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