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旨”沦为官样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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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再读一遍。你试着找出哪怕一句能落地的话。找不到。每一句话都对。每一句话都正确。每一句话都放之四海而皆准。可每一句话都不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人。不指向任何一件具体的事。不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不指向任何一个可以被检验的结果。你读到了一堆“要”字。要高度重视。要深刻领会。要扎实推进。要全面贯彻。要坚决落实。你数了数。一篇两千字的文件里出现了四十三个“要”。可你从头到尾没看见谁去要。谁去干。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算干完了。干不完怎么办。一个字都没有。

这就是官样文章的真面目。它不是写给人看的。它是写给“上面”看的。它存在的意义不是指导工作。而是证明“这项工作我们已经部署了”。至于部署之后有没有人动。动了之后有没有效果。效果是不是群众想要的。那不是这篇文章要回答的问题。这篇文章的任务只有一个。留下痕迹。证明开过会。证明发过文。证明走过流程。证明该走的步骤一个没少。至于问题解决没解决。那是另一个问题。另一个不需要在这篇文章里回答的问题。

于是你看到了一个奇观。一个关于“整治形式主义”的文件。本身写得极其形式主义。开篇引经据典。中间分点罗列。结尾高喊口号。通篇找不到一个真问题。找不到一个真案例。找不到一句真话。它用最形式主义的方式批判形式主义。它用最官样的语言反对官样文章。它自己就是自己批判的对象。它自己就是自己反对的靶子。它浑然不觉。它洋洋得意。它觉得写得挺好。它觉得站位很高。它觉得立意很深。它唯一没觉得的是。读它的人正在打哈欠。

更妙的是配套动作。文件发下去。要求层层转发。要求层层留痕。要求层层报材料。于是基层开始忙了。忙着打印。忙着装订。忙着拍照。忙着写“已组织学习”的汇报。忙着填“已贯彻落实”的表格。忙着把一份没人看的文件变成三份没人看的文件。再变成五份没人看的文件。再变成十份没人看的文件。每一份都装订精美。每一份都归档整齐。每一份都经得起检查。因为检查的人看的也是这些。看有没有红头。看有没有公章。看有没有签字。看有没有日期。看有没有“已阅”两个字。没人问一句：问题解决了吗。因为问这句话的人自己也知道。问了也没人答。答了也是“正在推进”。推进到什么时候。推进到下一份文件下来。下一份文件下来接着转发。接着留痕。接着报材料。接着装订。接着归档。接着等下一次检查。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你问基层苦不苦。苦。基层说苦。可基层不敢说。基层说了就是“政治站位不高”。就是“落实力度不够”。就是“工作作风不实”。帽子扣下来。比文件还重。于是基层学会了。学会了把真问题藏起来。学会了把假材料做漂亮。学会了用形式主义对付形式主义。学会了用留痕证明自己没有白拿工资。学会了在每一份文件上签“已阅”然后继续干那些文件里根本没提但必须干的事。那些事才是真事。那些事才是群众关心的事。那些事才需要人花时间花精力花脑子去解决。可那些事在文件里找不到。文件里只有“要”字。只有“进一步”只有“切实”只有“全面”只有“深入”。这些词堆在一起像一堵墙。墙这边是文件。墙那边是现实。墙不倒。两边永远见不着面。

官样文章最狠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直接害人。它只是把人的时间吸走。把人的精力吸走。把人的耐心吸走。把人的创造力吸走。一个基层干部一天八小时。三小时开会。两小时填表。一小时写汇报。一小时改汇报。剩下一个小时处理真正的工作。处理那些文件里没写但老百姓天天找上门的工作。处理完了还得补一句“已按文件要求落实”。其实文件要求啥他都没记住。他只记住了一件事。别让检查出问题。别让通报有名字。别让领导觉得他不重视。至于问题本身。问题还在那里。问题从来没动过。问题只是被文件盖住了。被表格盖住了。被照片盖住了。被“已阅”两个字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盖得漂漂亮亮。盖得谁都不敢掀开。

你说这是下面的人糊弄。不对。下面的人没那么大本事。下面的人是被逼出来的。上面发一份文件。要求三天之内报落实情况。三天。三天能干什么。三天连文件都读不完。读不完怎么办。抄。抄上一份的。改个标题。改个日期。改个主语。交上去。上面看了说好。说行动迅速。说落实有力。说值得表扬。表扬完了再发一份文件。要求两天之内报整改情况。两天。两天连抄都来不及。那就编。编几个数字。编几个案例。编几句“群众反响热烈”。交上去。上面看了说好。说态度端正。说成效明显。说继续发扬。发扬完了再发一份文件。要求一天之内报总结报告。一天。一天连编都编不圆。那就复制粘贴。把标题改一下。把落款改一下。交上去。上面看了说好。说闭环管理。说形成机制。说经验推广。推广完了再发一份文件。要求半天之内报推广方案。半天。半天连复制粘贴都来不及。那就直接回四个字。已收悉。已落实。上面看了说好。说简洁高效。说作风扎实。说值得借鉴。借鉴完了再发一份文件。要求一个小时之内报学习心得。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连四个字都懒得回。那就回一个表情。回一个拇指。上面看了说好。说互动积极。说反馈及时。说干群关系融洽。融洽完了再发一份文件。要求十分钟之内报心得体会的体会。十分钟。十分钟连表情都来不及发。那就什么都不回。上面看了说好。说沉默是金。说此时无声胜有声。说这就是最高境界的落实。

你看。官样文章的最后就是什么都不用干。因为什么都不用干就是最好的干。因为干得越多错得越多。因为错得越多罚得越狠。因为罚得越狠越没人敢干。因为没人敢干就只剩下一件事。发文。转发。留痕。归档。等下一个文件。等下一次检查。等下一次表扬。等下一次循环。循环到所有人都忘了最初要解决什么问题。循环到所有人都觉得这样挺好。循环到所有人都学会了用文件对付文件。用会议对付会议。用表格对付表格。用“已阅”对付“已阅”。用形式主义对付形式主义。然后大家心照不宣。然后大家相视一笑。然后大家继续忙。忙着把下一份官样文章写得再长一点。再工整一点。再正确一点。再没用一点。

可老百姓不看文件。老百姓只看结果。路修没修。事办没办。钱到没到。问题解决没解决。你发一百份文件。路还是那条破路。你开一百次会。事还是那件没人管的事。你填一百张表。钱还是卡在某个环节动不了。你写一百篇汇报。问题还是那个问题。一点没变。变的是你的文件夹越来越厚。你的硬盘越来越满。你的台账越来越漂亮。你的良心越来越薄。薄到你自己都不好意思翻开看。薄到你自己都知道那些东西是写给谁看的。薄到你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干这一行。薄到你终于变成了你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那种人写那种文章。那种文章叫官样文章。那种文章里没有一个活人。全是“要”字。全是“进一步”。全是“切实”。全是“全面”。全是“深入”。全是“扎实推进”。全是“坚决落实”。全是废话。全是空话。全是套话。全是正确的废话。全是漂亮的空话。全是精致的套话。全是不解决任何问题的官样文章。

所以下次你看到一份文件。别急着转发。先问一句。这里面有一句人话吗。有一个人名吗。有一个具体的地址吗。有一个能打勾的完成标准吗。有一个能追责的签字栏吗。如果都没有。那它就是官样文章。它不配占用你的时间。它不配让你熬夜。它不配让你装订。它不配让你归档。它只配被扔进碎纸机。然后你去干点真事。干点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干点不用写汇报也能说清楚的事。干点十年后想起来不脸红的事。那才叫工作。那才叫落实。那才叫不辜负每个月的工资。至于官样文章。让它自己跟自己玩去吧。它玩得挺好。它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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