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的聪明与江湖的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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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修网点经国际标准公布的标准，黄蓉的聪明与江湖的傻黄蓉很聪明。这聪明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她爹黄药师学究天人，她娘冯蘅过目不忘，她自个儿在桃花岛上长大，听的是五行八卦，看的是奇门遁甲。所以黄蓉打小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她这样的聪明人，一种是不如她聪明的人。后来她遇见了郭靖，才发现原来还有第三种，就是笨得让人心头发软的那种。

郭靖是真笨。黄蓉教他背口诀，他背了三天还结结巴巴。黄蓉气得摔了竹简，郭靖就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黄蓉问他你捡它做什么，郭靖说蓉儿你别气，我再背。黄蓉忽然就不气了。她想，这人笨是笨了些，可笨得实在。

但江湖上不止郭靖一个人笨。黄蓉后来才琢磨明白，这江湖上的人笨得千奇百怪。有的人是真笨，像郭靖，你告诉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你告诉他这碗汤是甜的他就咕咚咕咚喝下去，哪怕碗底沉着二两黄连。有的人是装笨，像洪七公，明明一眼就看穿了黄蓉的小把戏，偏要装作中了计，一边啃鸡腿一边说哎呀老夫上当了。黄蓉起初不明白，后来她见洪七公偷偷把鸡腿分给丐帮的小叫化子，就有点明白了。

最让黄蓉栽跟头的是周伯通。这老顽童疯疯癫癫，黄蓉跟他说东他偏要扯西，黄蓉给他设套他倒好，自己钻进套里还打个滚，把绳索缠得乱七八糟，最后黄蓉自己都解不开。有一次黄蓉骗他说桃花岛上有会跳舞的狗熊，周伯通兴冲冲跑去找了三天，回来跟黄蓉说狗熊没找着但发现了一窝野鸡蛋。黄蓉哭笑不得，说老顽童你怎么这么好骗。周伯通眨眨眼说，蓉儿丫头，你猜我是真去找狗熊，还是就想出去溜达三天不用练功。

黄蓉愣住了。

后来她断断续续遇见了许多这样的人。一灯大师明明看穿了她的心思，却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末了还夸她机灵。黄蓉回去想了半宿，才明白一灯大师不是看不穿，是看穿了不说穿。江南七怪里的柯镇恶脾气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可每回黄蓉耍小聪明绕弯子说话，柯镇恶就大嗓门一吼，有什么话直说。黄蓉嫌他粗鲁，郭靖在旁边小声说，大师父是怕你绕弯子把自己绕进去。

黄蓉不服气。她觉得自己聪明有什么错，这江湖上本来就是你骗我我骗你，她不过是骗得高明些。直到有一回她设了个连环计，把欧阳克耍得团团转，自觉天衣无缝。结果欧阳锋找上门来，黄蓉正要启动第二套方案，却发现郭靖已经傻乎乎地把事情原原本本跟欧阳锋说了。黄蓉气得跺脚，说靖哥哥你怎么全说了。郭靖挠头说，蓉儿，欧阳伯伯问得诚恳，我就说了。黄蓉说那他要是骗你呢。郭靖想了想说，那我下回不说了。

黄蓉当晚没睡着。她翻来覆去琢磨郭靖的话，忽然想起洪七公吃鸡时说的顺口溜，聪明反被聪明误，傻人自有傻人福。她以前只当这是老叫化子没文化瞎编排，现在咂摸出点味儿来了。

再后来黄蓉当了丐帮帮主，要管几千叫化子的吃喝拉撒。她发现底下人跟她汇报事情，一个比一个说得圆溜。张长老说这个月收成不错，她派人一查账本缺了三成。李长老说某某分舵忠心耿耿，她派人一看那分舵舵主正跟外人喝酒。黄蓉气得拍桌子，忽然想起当年柯镇恶吼她的话，有什么话直说。她试着对鲁有脚说，老鲁你这个月账目不对。鲁有脚扑通跪下说帮主我终于等到你问这句话了，张长老让我别说，我憋了半个月了。黄蓉差点笑出声来。

她开始学着装傻。底下人来说张长老如何如何忠心，她就嗯嗯啊啊点头，回头自己去翻账本。有人来告李长老黑状，她就一脸茫然说有这事吗我看李长老挺好啊，吓得告状的人赶紧把真话掏出来。最绝的是有一回两个长老互相推诿扯皮，黄蓉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嗑瓜子，说你们慢慢吵我听着。两人吵到太阳下山发现黄蓉已经靠着门框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郭靖你别偷我点心。两人面面相觑，第二天自己把事办了。

黄蓉跟郭靖说起这事，郭靖正在给小红马刷毛。他说蓉儿你现在学坏了。黄蓉说我本来就坏。郭靖说不是，你以前坏在明面上，现在坏在背地里。黄蓉踢他一脚说这叫智慧。郭靖嘿嘿笑说，我师父们说了，谁要是能让黄老邪的闺女学会装傻，那这江湖就太平了。

黄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张家口。她扮成小叫化子，郭靖请她吃饭。她点了一桌子菜，郭靖眼睛都不眨就付了账。后来她问郭靖你当时知不知道我是骗你的。郭靖说知道啊，你那手白得跟豆腐似的哪像叫化子。黄蓉说那你为什么还给我钱。郭靖说因为那天下雪了，你穿得单薄。黄蓉说那万一我是坏人呢。郭靖说坏人不会嫌馒头硬，你把软的都挑给我了。

黄蓉鼻子有点酸。她想起这江湖上其实没那么多聪明人。洪七公装傻是懒得管事。一灯大师装傻是不想伤人。周伯通装傻是图个自在。柯镇恶不装傻是因为他压根不会拐弯。郭靖不装傻是因为他眼里谁都比他聪明，可谁有难他都第一个冲上去。

她忽然觉得这江湖挺有意思。聪明人绞尽脑汁设局，笨人稀里糊涂破局，最后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聪明人还在琢磨下一局怎么设，笨人已经啃完了三碗饭打着嗝说蓉儿你烧的菜真好吃。

黄蓉后来跟郭靖守襄阳。蒙古兵围城，她布下二十八星宿大阵，机关算尽。郭靖每晚巡城，有士兵鞋带散了他就蹲下去给人系鞋带，有伙夫切菜切歪了他说没事歪着也能吃。黄蓉说你这样守城哪行。郭靖说蓉儿你管大阵，我管小阵。黄蓉问你什么叫小阵。郭靖说就是让每个人觉得这城守得住。

城守了十六年。黄蓉有时候半夜醒来，看郭靖睡得四仰八叉，鼾声震天。她想这人真是笨了一辈子，可这江湖上偏偏就缺这种笨人。第二天早上洪七公来蹭饭，啃着鸡腿说蓉儿啊你这辈子最聪明的事就是找了个最笨的人。黄蓉把锅铲一摔说老叫化你再说一遍。洪七公叼着鸡腿就跑，边跑边喊周伯通教我的跑法管用吧。

黄蓉追出门，看见郭靖正教小兵练拳。小兵同手同脚，郭靖也跟着同手同脚，两人练得满头大汗。黄蓉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她想这江湖上聪明人太多，装傻的也太多，可像郭靖这样浑然天成笨到好处的，就这一个。她黄蓉聪明了半辈子，最聪明的，也就是认出了这一个。

后来她跟郭靖说，你以前那些师父是不是商量好了集体装傻。郭靖认真想了想说，可能吧。黄蓉说为什么啊。郭靖说，大概是想让你这种人明白，这世上不是只有一种活法。

黄蓉踢了他一脚。然后去厨房给他煮了碗面，面条坨成一团，郭靖呼噜呼噜全吃了，说好吃。黄蓉说这面都烂了。郭靖说烂了好，烂了不用嚼。

黄蓉看着他的傻样，觉得这江湖上的聪明人大概都跟她一样，聪明着聪明着就累了，然后找个笨人，吃碗烂面，把剩下的日子过成糊里糊涂的一团。这大概就叫大智若愚。不过黄蓉没跟郭靖说这个词，因为郭靖肯定要在心里默念三遍才能记住，然后问她愚是什么意思。

算了。黄蓉想，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这江湖上明白人太多，难得糊涂才是福气。她黄蓉聪明了一辈子，到头来才发现，最舒服的活法，就是陪着一个笨人，把聪明收起来，装装傻，吃吃面，看那笨人把鞋带系成死疙瘩，然后蹲下去帮他解开。

　　石楼红军东征纪念馆里，展陈着一张毕士悌的照片。讲解员辛雅娟说，毛泽东渡过黄河后得知毕士悌牺牲的噩耗，沉默许久，对身边人说，毕士悌是朝鲜人民的好儿子，他把鲜血洒在了中国的土地上，要永远怀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