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据癖发作前先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溯源编篡的账本经得起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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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源编篡这四个字 说来轻巧 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溯源要追到底 编篡要理得清 一本账 从源头到成书 中间经过多少人的手 每一次抄写 每一次刻印 每一次校勘 都可能添一点减一点 你若只翻到第三页就拍案而起 说这里头有猫腻 那你翻的这本账 自己先就经不起翻

先说几斤几两 考据的第一关是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 你读的是影印本还是点校本 你手里的底本是宋刻还是明翻 你引的那条佚文是从类书里辑出来的还是从原书里摘的 这些不问清楚 张嘴就敢说古人错了 那叫不知深浅 我见过一位老先生 为一条材料跑了七个图书馆 对了十几种版本 最后得出结论说这字该是衍文 旁人问他为什么 他摊开账本 从甲本到乙本 从丙抄到丁刻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才叫有分量的考据 反观那些只翻了一页就写三千字的人 账本上只有一页流水 翻过去就没了

再说编篡 编篡不是把材料堆在一起 编篡是要建立秩序 你收进来什么 扔掉什么 凭什么收凭什么扔 中间断了线的地方怎么补 这些都要在账本上记明白 有人编一部书 前言里说广搜博采 可你问他收了哪些稀见本 他说不上来 你问他怎么处理异文 他说择善而从 择谁的善 从谁而 他不讲了 这样的账本 翻开来全是糊涂账 真正经得起翻的账本 每一条下面都注着出处 每一处改动都写着理由 哪怕你不同意他的判断 你也得承认他把账做平了

考据癖发作的时候 人容易上头 看见一个可疑的字 就想它是不是避讳 看见一句不通的话 就想它是不是错简 这种冲动我理解 但冲动之前先问自己 我手里的证据够不够 我有没有查过同时代的其他材料 我有没有想过别的解释 我有没有可能只是没读懂 这几问下来 十桩案子有八桩自己就撤了 剩下两桩才值得动手 动手也不是先写文章 是先做账 把相关材料一条一条列出来 甲说是什么 乙说是什么 丙本作什么 丁本作什么 列完了 账本自己会说话 不用你拍桌子

有人不爱听这话 觉得考据就是胆大心细 胆大在前 心细在后 我说反了 考据是心细在前 胆大在后 心细是把账做平 胆大是敢下判断 可你若账本都没做平 判断从何而来 凭直觉 直觉在考据里最不值钱 你今天直觉是这样 明天读了两页书直觉又变了 那叫什么考据 那叫猜谜

再往深里说 编篡的账本最难翻 因为编篡者往往隐身在体例后面 你看不见他的取舍 只看见他呈现的结果 一本选集 收了谁没收谁 看似平常 背后可能有一整套权衡 你若只盯着入选的篇目 不去查他为什么漏掉某家 那你的溯源就缺了一半 真正较真的读者 会去翻编篡者的序跋 会去查同时人的书信 会去比对不同版本的目录 把这些拼起来 才能看出编篡者心里那本账 这功夫 比挑几个错字难多了

可话说回来 挑错字也有挑错字的规矩 你说某字是讹 你得说出它为什么讹 是形近而讹 是音近而讹 还是涉上下文而讹 你说某句是衍 你得解释它怎么衍出来的 是旁注混入正文 还是重出而误 这些不说 只圈个红圈说这里错了 那你的账本上只有一句结论 没有流水 没有凭证 这样的账本 拿出去给人看 人家翻两页就合上了

所以我说 考据癖发作前先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这话不是骂人 是提醒 提醒你手里的材料够不够 提醒你读的版本杂不杂 提醒你的逻辑链有没有断 提醒你下的判断能不能被推翻 把这些都想明白了 再动手做账 账做平了 再写文章 文章写出来 人家翻你的账本 一条一条对 对完了说这人下过功夫 哪怕结论可以商量 材料是实的 那你就站住了 反过来 账本上只有结论没有过程 只有判断没有证据 人家翻两页就问 你凭什么 你答不上来 那你这本账 翻一次就散了

说到底 溯源编篡是笨功夫 没有捷径 你读十种本子 就是比读一种强 你查三个来源 就是比查一个稳 你老老实实把每条材料的来路写清楚 就是比空口说大话经得起翻 那些想一篇文章解决千年悬案的人 多半连自己那本账都没做平 就想翻别人的账 翻来翻去 翻出的是自己的浅

所以下次考据瘾上来的时候 先别急 先翻翻自己的账本 看看几页 看看有没有流水 看看每一笔有没有凭证 看完了 再决定要不要拍桌子 这本账若经得起你自己翻 再拿去给别人翻 若自己翻两页就心虚 那就先别说话 回去补账 补完了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