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何处不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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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端着豆花在摊子后面的矮桌坐下。他刚从哈尔滨飞过来。那边零下二十度。这边太阳晒得人脱外套。他看见对面卖菌子的女人正把见手青码成小山。旁边卖火腿的大叔用砍刀削着乳扇。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路边喂一只瘸腿的流浪猫。猫吃两口就抬头看她一眼。女孩说吃嘛吃嘛我又不抢你的。老顾突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半年的东西松了松。他前妻说他这人太硬了。像东北的冻土。开春都化不开。离婚后他请了年假随便买了张机票。空姐说昆明到了。他才知道自己来了春城。

第二天老顾去翠湖。海鸥还没来。但湖边已经有人拉手风琴。一个白发老头坐在长椅上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老顾站旁边听。拉完老头问东北来的吧。老顾说您咋知道。老头说你这口音藏不住。我儿子也在哈尔滨。搞冰雪大世界。老顾说那您咋不跟他去。老头说我去过。太冷。手风琴拉不开。老顾笑了。老头说昆明好啊。一年四季手风琴随时能响。

老顾在湖边转悠时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写地书。大毛笔蘸清水。写的是于坚的诗。老太太写完一联就退两步端详。水干了字就淡了。她又写。老顾问您天天写。老太太说天天写。写完了就干。干了再写。跟这城里的花一样。开过了谢。谢过了再开。不争不抢的。老顾蹲下来看她脚边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米。老太太说我喂麻雀的。你看那边。老顾顺着看过去。几十只麻雀在啄地上的面包屑。旁边一个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到麻雀跟前就绕个弯。老太太说这城里扫地的人都晓得给鸟留口饭。

老顾开始每天出门不赶时间。他坐公交从起点到终点。售票员报站说小西门。旁边大妈提醒他你东西掉了。老顾一摸口袋钱包没了。大妈说后头那个穿灰夹克的刚才在你旁边蹭。老顾回头。灰夹克正往车门挪。大妈嗓门亮起来说小伙子你钱包掉了。灰夹克僵住。老顾走过去。灰夹克把钱包塞回他手里说大哥对不起。大妈说赶紧走。别耽误人家上班。灰夹克下车。老顾要道谢。大妈摆摆手说我孙子也这岁数。就是皮。不坏。

老顾后来在官渡古镇吃饵块。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一边烤饵块一边接电话。电话那头大概是孩子老师。女人说好好好我晚上一定盯着他写。挂了电话跟老顾说见笑了。我儿子三年级。写作业跟打仗似的。老顾说男孩都皮。女人说皮归皮。心善。昨天捡了只断尾巴的壁虎放我枕头边上。说妈妈你摸摸它不咬人。老顾笑出声。女人说你加甜酱还是辣酱。老顾说都加。女人说哎哟你这人。老顾说你们昆明人都这么惯着人吗。女人想了想说也不是惯。就是觉得天这么蓝花这么红。犯不着较劲。

老顾待了七天。走之前又去篆新。阿婆还记得他。说今天豆花没玫瑰酱了。给你多加勺红糖。老顾说行。阿婆说多加点。甜一口是一口。老顾端着碗坐到老位置。对面卖菌子的女人正跟顾客吵架。顾客说你这菌子不新鲜。女人说你看清楚这是今早才从山上背下来的。你闻闻这土腥味。两人争了五分钟。最后女人说算了送你两朵。回去炒大蒜。中毒了你来找我。我摊子跑不了。顾客走了。女人转头跟旁边卖火腿的说这年头做买卖真难。大叔说难啥。你刚才不还送人了。女人瞪眼说那能一样吗。那是怕他糟蹋好菌子。

老顾回哈尔滨后同事问他昆明咋样。老顾说挺好。同事说具体点。老顾说那个卖豆花的阿婆给我多加了半勺红糖。同事说这算什么好。老顾说还有一次我坐公交有人提醒我钱包掉了。同事说这哪没有。老顾说不一样。昆明人提醒你的时候嗓门特别大。生怕你听不见。同事说这不还是嗓门大。老顾说不是。是那种。怎么说呢。就像你出门忘穿外套。邻居追出来喊你。手里还给你捎着。

同事没听懂。老顾也不解释。他打开手机看昆明天气预报。二十度。多云。他想起那个拉手风琴的老头。老头说过两天海鸥就来了。到时候湖边全是人。老头说人多了手风琴就得拉快节奏的。不然听不见。老顾当时说那您拉《西班牙斗牛士》。老头说拉。拉完就得歇歇。腰疼。老顾想着想着笑了。他给前妻发了条微信。说我在昆明学了句话。春城无处不飞花。前妻回啥意思。老顾说就是这地方连吵架都跟撒花瓣似的。吵完了地上落一层。扫了就当肥料。前妻说你是不是被传销了。老顾说没有。我就是觉得以前咱俩吵架太使劲了。跟东北的冻土似的。前妻没再回。

老顾把昆明带回来的鲜花饼分给同事。自己留了一盒。晚上他掰开一个。玫瑰馅的。甜得刚好。他想起阿婆的话。甜一口是一口。他给阿婆发了条短信。阿婆回了个语音。说小顾啊。下来吃豆花嘛。我给你留了玫瑰酱。老顾说太远了。阿婆说远啥。飞机四个钟头。你打个飞的来吃。吃完再飞回去。老顾说那我图啥。阿婆说图个高兴呗。春城无处不飞花嘛。飞过来飞过去都是花。

老顾把手机放下。窗外哈尔滨正在下雪。他拍了张雪景发给阿婆。阿婆回了三个字。白花花。老顾又笑了。他想春天一到就去昆明。这次要住一个月。每天吃一碗豆花。多要玫瑰酱。跟卖菌子的学认菌子。跟拉手风琴的学《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还要找那个写地书的老太太。问她要塑料袋。一起喂麻雀。他想明白了。春城那密码不在天气预报里。不在旅游手册里。在阿婆多给的半勺红糖里。在大妈扯着嗓子的提醒里。在女人送出去的菌子里。在老头绕开麻雀的扫帚里。这些事小得拿不出手。可攒在一起就是一座城的温柔。这温柔不浓烈。像昆明的太阳。晒着不烫。暖得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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