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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月愣了愣，怀里抱着的搪瓷盆差点滑下去。她男人在运输队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趟，她带着五岁的闺女搬进这间公房，屋里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三条腿的桌子，啥也没有。张婶那壶开水成了她的第一件家当。

没过三天，整条巷子都知道了：东头第三家那个瘦高女人，手巧。林秋月用碎布头给闺女缝了个花书包，被对门李奶奶瞧见了，隔天就端来半盆白面。“给我孙女也缝一个，这面你拿着蒸馒头。”林秋月不肯收，李奶奶把盆往桌上一墩：“你帮我干活我管你饭，天经地义。”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林秋月白天在街道糊纸盒，晚上接缝纫活。张婶家的缝纫机随她用，条件是得教张婶家小芳踩直线。李奶奶家炖了肉总给闺女留一碗，林秋月就隔三差五帮李奶奶挑水。巷口修鞋的老赵头最实在，林秋月给他补了条裤子，他愣是追着要给钱，最后换成给闺女钉了三副鞋掌。

那年冬天特别冷。林秋月男人跑车被困在外地，家里煤球眼瞅着见底。她没吭声，半夜冻醒了就把闺女裹进自己棉袄里坐着。第二天清早推开门，门口码着两摞煤球，上头压着张纸条：“先用着。”字比老赵头纳的鞋底还歪。林秋月挨家挨户问，没一个认账的。后来张婶说漏了嘴：“老赵头把攒着娶媳妇的煤匀出来的。”

开春的时候林秋月琢磨着干点啥。糊纸盒挣得太少，闺女明年该上学了，学费还没影呢。她在巷口支了个缝纫摊，给人改衣服。头三天一个生意没有。第四天李奶奶抱来一摞旧床单：“给我拼个新门帘。”张婶紧跟着拿来两条裤子：“裤裆开线了。”其实那裤子明明是好的。林秋月心里明白，低头踩缝纫机的时候鼻尖发酸。

转折出在四月。区里要办个体户服装培训班，免费教裁剪，但得脱产半个月。林秋月想去又不敢——闺女谁看？张婶一拍大腿：“放我家！小芳正缺个伴儿写作业。”李奶奶说：“中午上我那儿吃，多双筷子的事。”老赵头慢悠悠插话：“你要真学出来，我那破缝鞋机也给你使。”

林秋月去了。半个月回来那天，她背着一包新扯的布料。头一个活是给李奶奶改了件罩衫，领子做成小翻领，衬得老太太年轻十岁。李奶奶穿着在巷子里走了三个来回。第二个活是给张婶家小芳做了条连衣裙，裙摆缝了花边。小芳穿着上学那天，三个同学问她妈在哪买的。

生意就这么起来了。林秋月在家门口挂了块木板，用红漆写了“秋月裁缝铺”。头一个月挣了八十块，比糊纸盒翻了四倍。她给闺女买了双小白鞋，给张婶家提了二斤槽子糕，给李奶奶称了半斤茶叶，给老赵头打了一壶散酒。老赵头端着酒壶咂摸半天：“这酒比我那煤球值钱。”

夏天的时候林秋月男人回来了，看见门口挂的招牌愣了半天。晚上两口子算账，男人说：“要不我不跑车了，在家帮你。”林秋月摇头：“你跑你的，家里有我。”第二天她又添了台二手锁边机，开始接成衣定做的活。李奶奶成了义务宣传员，逢人就夸：“我家那扣眼都是秋月给锁的，比机器还齐整。”

最热闹是中秋前。林秋月接了笔大单——给街道秧歌队做二十套演出服。她和张婶熬了三个通宵，李奶奶负责钉亮片，老赵头承包了所有扣子。交货那天秧歌队穿着红绸褂子扭遍了三条巷，林秋月家门口围了半条街的人。隔壁巷的裁缝铺子老板过来瞅了一眼，撂下句话：“你这辈子都挣不了大钱。”林秋月笑笑没接话。当晚张婶炒了八个鸡蛋端过来：“别理他，咱挣的是人缘。”

年底林秋月盘了盘账，净挣一千二。她把缝纫摊挪进了屋里，外头加盖了间小棚子专门放布料。巷子里跟着她学缝纫的大姑娘小媳妇有六个，她收徒不要钱，条件是学成了帮巷里老人改件衣服。李奶奶八十大寿那天，六个徒弟凑钱买了块寿匾，红纸黑字写着“邻里同春”。张婶在底下嘟囔：“这词儿酸得慌。”老赵头抿着酒说：“酸啥？比你家腌菜坛子香。”

如今那条巷子早拆了。但每年元旦林秋月家都热闹——老邻居们雷打不动来聚。张婶带饺子馅，李奶奶的孙女拎水果，老赵头拄着拐棍也要来喝两盅。饭桌上谁提起当年那两摞煤球，老赵头就瞪眼：“翻篇了翻篇了。”可林秋月闺女每次开车送他回家，他都跟小区门卫显摆：“这丫头小时候穿过我钉的掌子鞋。”

灯亮着。窗上贴着闺女剪的福字。桌上摆着张婶刚出锅的枣馒头。林秋月数了数人头，还差一个——老赵头又去买酒了，他总说楼下超市的酒没巷口小卖部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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