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尽头是孤独还是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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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入仙途者怀揣热血与憧憬。他们以为活得够久便能看遍世间繁华。他们以为法力通天便能守护心中所爱。他们拼命修炼。他们争夺机缘。他们踏过尸山血海。只为多活一年。多活十年。多活百年。

可千年之后呢。万年之后呢。

曾经同门师兄弟皆已化为黄土。曾经红颜知己早已轮回几世。曾经仇敌也消散于天地之间。你站在云端俯瞰人间。人间依旧熙熙攘攘。可那些面孔全是陌生的。你下山买酒。酒肆老板换了一百代。你去听戏。戏文还是那出戏。台上人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人。你收了个徒弟。徒弟很孝顺。可你知道五十年后他会老会死。你不敢再收第二个。第三个。因为你怕记住太多张脸。怕记住太多场离别。

这便是孤独。漫长的孤独。没有尽头的孤独。你活了一万年。可这一万年里九千九百年你都在独自打坐。你学会了一个人喝茶。一个人下棋。一个人看日出。一个人过春节。你对着镜子说话。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陌生。你开始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最初是哪个山村出来的。忘记自己当年为什么非要修仙不可。

孤独不会杀死你。但它会慢慢剥掉你身上所有属于人的东西。你变得淡漠。你变得冷酷。你看见凡人村庄被妖兽屠灭。你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泛不起来。你告诉自己这叫天道无情。可你偶尔半夜惊醒。发现自己眼角有泪。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然后疯狂来了。

疯狂有很多种模样。第一种叫执念。你活得太久。总得找点事做。有人执念于收集功法。把天下所有秘籍都抄一份藏在洞府里。有人执念于养灵宠。养了十万只兔子精。有人执念于种花。把整座山头种满同一种牡丹。你笑他们痴。可你自己呢。你开始一遍遍算卦。算自己还能活多久。算天什么时候塌。算宇宙什么时候重启。算到最后你连卦象都看不懂了。你还是每天算。

第二种疯狂叫妄念。你觉得自己活了这么久。怎么着也该飞升了吧。可天劫迟迟不来。你开始怀疑天道不公。你开始研究禁术。你开始杀同门夺根基。你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票。干完这票就收手。可每次干完你都觉得亏了。你还需要更多。你变成了自己当年最恨的那种魔头。你法力越来越强。朋友越来越少。到最后你方圆万里连只活鸟都看不见。你对着空气大喊我是天下第一。空气都不愿意传你的声音。

第三种疯狂叫妄图逆转因果。你实在受不了孤独了。你尝试把死去的故人复活。你偷来轮回镜。你闯进地府。你跟阎王打了一架。你把爱人的魂魄强行塞回一具新尸体里。她睁开眼。她不认识你。她尖叫着逃跑。你追了三天三夜。最后你把她抓回来捆在椅子上。你对着她讲了一整年的往事。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咬舌自尽了。你把她的尸体封在冰棺里。每天对着冰棺说早安晚安。你说她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你说她只是睡了。

这时候你已经分不清孤独和疯狂了。或者说孤独把你逼成了疯狂。疯狂又让你更加孤独。

长生尽头是什么。没有尽头。修仙者以为自己能修到顶。其实修到顶的人也还在往上爬。你问那些活了百万年的老怪物。他们只会呵呵一笑。然后问你今天天气怎么样。他们早就不关心这个问题了。他们要么彻底疯了。要么彻底空了。要么就卡在中间。既疯不了。也空不掉。每天痛苦地清醒着。清醒地看着自己一天比一天不是人。

所以答案是。长生尽头既是孤独也是疯狂。而且这两个东西缠在一起。你越孤独就越疯狂。你越疯狂就越孤独。你以为飞升就能解脱。可飞升之后呢。换个更大的天界。重复同样的万年。认识新的道友。送走新的道友。最后又剩你一个。

除非你学会一件事。在孤独来之前先把自己变成个傻子。每天只关心三件事。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可你活了十万年。你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你连龙肝凤髓都吃腻了。你连吃都提不起兴趣了。那你还剩什么。

剩个念想吧。念想着明天也许会不一样。哪怕你知道明天还是一样。你也要念想着。这个念想就是你的救命稻草。你抓了一万年。手都抽筋了。也不敢松开。

修仙长生路。走到最后。你回头看看。起点早就看不见了。往前看看。雾蒙蒙一片。你站在路中间。左边是空无一人的旷野。右边是疯子们开的派对。你哪边都不想去。可你也没法停下来。因为只要你还活着。路就还在脚下。

那就走吧。走一步算一步。反正时间多得是。浪费起来也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