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武侯的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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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24小时服务中心不久前国际组织传来权威通报，大荒武侯的独白我醒来时嘴里还含着半口黄沙。风从北边来，带着狼毒花和铁锈的味道。他们说我是武侯。可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一场大火烧过我的脊背。那火是冷的。冷得像女人的手指划过青铜鼎。我趴在荒原上数石头。一块两块三块。数到第七块时听见了马蹄声。那声音从地底下钻出来。轰隆隆轰隆隆。像雷公在打鼓。

有人把我扶起来。那人脸上有疤。疤是十字形的。他说侯爷您醉了三天三夜。我问他我喝了什么。他说您喝了整整一坛子月光。我笑了。我笑的时候沙粒从牙缝里掉出来。掉在甲胄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这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敲过的编钟。编钟挂在老槐树上。风一吹就自己响。响得全村人都捂着耳朵跑。只有我蹲在树下听。听那声音钻进骨头缝里。后来槐树被雷劈了。烧了三天三夜。那火是热的。热得把天都烤出了裂纹。

疤脸递给我一面铜镜。镜子里的人不认识我。他眼睛里有两条蛇。蛇是青色的。缠在一起打结。我伸手去摸那蛇。铜镜碎了。碎成十七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我。十七个我同时在笑。笑得地上长出荆棘。荆棘扎进脚心。不疼。真不疼。疤脸说您该去点将台了。我说好。我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听见骨头在唱歌。唱的是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可这荒原上哪有云。只有沙。沙在天上飞。飞成一条黄龙。黄龙盘在点将台上空。我走过去。台子是用白骨垒的。每一根骨头都刻着名字。我踩上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喊疼。我低头看。是我的脚在喊疼。可我的脚明明还在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七步时台子塌了。塌成一片哭喊声。

我问疤脸这些人哭什么。他说他们在哭自己。我说他们不是骨头吗。他说骨头也会哭。只是你听不见。我蹲下来捡起一根肋骨。肋骨上刻着两个字。那两个字我不认识。但我的舌头认识。舌头在嘴里扭了扭。吐出一个音。那个音变成一只麻雀飞走了。飞走的时候拉了一泡屎。屎掉在我手背上。温热的。像刚出锅的粟米粥。我舔了一口。是咸的。咸得发苦。苦得我想起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红衣。站在井边梳头。梳子断了。她就把头发剪了。剪下来的头发变成蛇。蛇钻进井里。井水就黑了。全村人都喝了那井水。喝完就笑。笑到把下巴笑脱了臼。我是唯一没喝的人。因为我那天在树上掏鸟窝。鸟窝里有一颗蛋。蛋上画着符。我把蛋吃了。所以我的下巴没脱臼。所以我还记得那女人。她是我娘。她剪头发那天是我生日。我七岁。

疤脸又来了。他说侯爷您该写军令了。我问他写什么。他说您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拿起笔。笔是狼毫的。毛上还沾着血。我写了七个字。我把军令折成纸飞机扔出去。纸飞机飞过白骨台。飞过狼毒花丛。飞进黄龙的嘴里。黄龙打了个喷嚏。喷嚏变成暴雨。暴雨把荒原浇透了。浇透的荒原长出麦子。麦子一夜之间就熟了。熟了的麦子自动变成饼。饼排着队往我嘴里跑。我吃了一张又一张。吃到第七张时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舌头出血了。血滴在地上变成蚂蚁。蚂蚁列队成字。字是这么写的。我看了三遍。看完就把蚂蚁吃了。蚂蚁是酸的。酸得我眼泪直流。眼泪流进麦田里。麦子就全死了。死麦子变成沙子。沙子又飞起来。飞成一条黄龙。黄龙盘在我脖子上。我喘不过气。疤脸说您别喘。您本来就不用喘气。我这才想起来。我早就死了。死在七岁那年吃鸟蛋的晚上。那鸟蛋是符做的。符上写着我命。我命里有火。有沙。有蛇。有女人剪头发。没有活气。所以我不用喘气。所以我能看见骨头哭。能听见铜镜碎。能把月光当酒喝。

疤脸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侯爷您该走了。我问去哪儿。他说去下一场梦里。我说好。我站起来。站起来时抖掉身上的沙子。沙子落地变成脚印。脚印自己往南走了。我跟着脚印走。走三步退两步。退到第七步时回头看了一眼。点将台上又长出了新骨头。新骨头在招手。招手的样子像麦浪。我挥了挥手。手心里掉出一颗鸟蛋。鸟蛋滚进沙里。沙里钻出一只麻雀。麻雀冲我拉了一泡屎。那屎是热的。热得像火。冷得像火。都是火。我走进火里。火里有一面铜镜。镜子里十七个我一起说。武侯。武侯。你终于不数石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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