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盐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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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服务热线电话刚刚业内人士公开一则通报，掌心盐粒她跪在街角。不是乞讨的跪。是蹲不下去的跪。膝盖骨磕在水泥地上。上半身却挺得笔直。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树桩。歪着。但不倒。怀里那个油纸包还带着体温。半块饼。边缘留着 yesterday 的牙印。那是她咬的。咬下来又放回去。女儿在墙根睡着。小脸贴着垃圾桶的阴影。她推了推女儿的肩膀。饼塞过去。女儿没醒。手先醒了。抓住饼就往嘴里送。嚼了两口突然停住。眼睛睁开一条缝。妈你吃了吗。她摊开手掌。舔了舔掌心。盐粒在掌纹里积了薄薄一层。那是她攥了一路的东西。收废品时从纸箱上蹭的。菜市场里从咸鱼筐边沾的。她说刚吃过。声音轻得像在哄自己。女儿把饼掰成两半。小的那半递回来。她接住了。没吃。揣进怀里。等女儿咽完最后一口。她站起来。膝盖发出干树枝折断的声响。女儿问去哪。她说去桥洞下睡。那里有块纸板。能挡露水。

桥洞其实漏风。纸板也早被别的流浪汉占了。她没告诉女儿。她把女儿安顿在墙根。自己往夜市走。收摊的时候能捡到烂水果。她跪在果皮堆里翻。找到半根甘蔗。两头都发霉了。中间还能啃。又找到三个圣女果。软得拿不起来。她用手捧着。突然想起女儿三岁那年。偷吃供桌上的苹果。被她打了一巴掌。苹果滚进阴沟。女儿哭得打嗝。她抱着女儿一起哭。那是她唯一一次动手。后来女儿再没偷过东西。饿极了就咬自己的袖子。袖口永远是烂的。

夜市收完了。她往回走。路过卤肉店。老板正往外倒汤。汤里漂着肉皮。她站住。老板看了她一眼。把汤倒进她手里的塑料袋。烫得她直甩手。她没舍得甩掉。拎着汤跑回桥洞。女儿还睡。她把汤吹凉。摇醒女儿。女儿闻到肉味。眼睛还没睁开嘴就凑过来。她说慢点。这是老板给的。女儿喝了两口。突然抬头。妈你喝。她说喝过了。老板给了两碗。女儿不信。摸她的脸。摸到一嘴盐霜。女儿把塑料袋举到她嘴边。她抿了一小口。说咸。你喝。女儿喝完了。舔袋子。舔得滋滋响。她把女儿搂过来。女儿的小身子在她怀里拱了拱。说妈你身上有太阳味。其实那是汗馊味。但她没纠正。

后半夜下雨了。桥洞开始滴水。她把女儿挪到最里面。自己坐在外面挡风。雨丝斜着飘进来。打湿她半边衣服。她摸出那半块饼。饼已经潮了。软塌塌的。她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不咽。让唾液慢慢泡开。像在吃一块糖。女儿翻身说梦话。喊妈妈别走。她攥着饼的手抖了一下。饼渣掉在腿上。她没拍掉。等女儿睡稳了。她把饼渣一粒一粒拈起来。按回饼上。饼更小了。只有指甲盖大。她把它包好。塞进女儿的口袋。

天快亮时雨停了。她去垃圾站翻瓶子。翻到一件校服。袖口烂了。但洗得很干净。她想女儿刚好能穿。校服口袋里还有东西。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妈妈我爱你。她捏着纸条蹲了很久。然后她把校服叠好。压在女儿的枕头边。女儿醒来会高兴的。她继续翻瓶子。翻到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有个故事。说有个母亲割肝救子。她看完把报纸折好。塞进另一个口袋。等女儿上学了。她要拿去给收废品的老刘看。老刘认字。能念给女儿听。她知道这故事假。肝割了人就没了。但女儿需要听这种假故事。她自己不需要。她只需要真话。真话就是半块饼。舔掌心。说刚吃过。

上午她送女儿去学校。女儿穿着那件校服。袖子遮住手背。女儿说妈你今天别去捡瓶子了。她说咋了。女儿说老师让家长填表。要写妈妈的工作。她说你写收废品。女儿摇头。写保洁。女儿眼睛红了。说保洁好听。她笑了。说行。就保洁。女儿跑进校门又跑回来。往她手心塞了东西。一颗糖。女儿说同学给的。我没吃。她剥开糖纸。糖化了。黏在纸上。她把糖纸舔干净。把糖拍到女儿嘴里。女儿鼓着腮帮子笑了。她也笑。笑着笑着把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耳朵眼。说留着当耳钉。

中午她没吃饭。去菜市场帮人搬箱子。搬了三十箱。老板给了五块钱。她买了两个包子。自己吃一个。另一个留着。下午去接女儿。女儿说妈你吃了吗。她说吃了。包子。女儿说你嘴角有油。她赶紧擦。其实那是早上舔糖纸沾的。她没拆穿。牵着女儿往回走。路过卤肉店。老板又喊她。端出一碗剩饭。上面盖着肉片。她说谢谢。老板摆摆手。说别让孩子看见你舔手心了。太难看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好。

晚上她教女儿认字。用烟盒纸写。写妈妈。写女儿。写饼。女儿问饼字怎么写。她写了一个。又写一个。说你看。人字旁加个并。人和并站在一起。就有饼吃。女儿说那我和你站在一起呢。她想了想。说那就是家。女儿把这两个字抄了十遍。抄着抄着睡着了。她把女儿抱到床上。自己坐在门口。月亮很亮。照着她掌心的盐粒。她舔了舔。咸的。但有点甜。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甜。也许是女儿亲过她的手。她把剩下的烟盒纸叠好。明天还要用。明天还得去捡瓶子。还得跪。还得舔手心。还得说刚吃过。但明天女儿会穿干净校服。会带半块饼去学校。中午吃的时候会想。妈妈肯定也吃了。这就够了。她靠着门框。把最后一点盐粒舔干净。闭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