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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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服务电话稍早前研究机构公开研究成果，青春草村口的老槐树下堆着新割的青春草。草叶细长泛着青白的光。阿婆坐在石墩上手指翻飞草茎在她掌心变成一只蚱蜢。阿婆说这手艺传了四代人。我蹲下身看她编草。她说你摸摸这草有筋骨。我伸手碰到草茎的粗糙纹理。阿婆笑说城里娃的手太嫩了。

我跟着阿婆走进她家院子。墙上挂满草编的筐篓篮席。一只草编的牛背上还坐着个草娃娃。阿婆说这是她年轻时给儿子编的玩具。儿子现在在深圳开出租车。她拿起一只草鞋说这鞋能穿三年不烂。我试了试脚感硬实却透气。阿婆说如今没人学这个了。

村东头有个叫阿青的姑娘。她大学毕业后回村搞草编合作社。我去时她正教六个妇女编草帽。草帽檐上编着蝴蝶纹。阿青说这纹样叫青春草蝶。她拿起一顶帽子说去年卖了三千顶。我问她为什么回来。她说奶奶走前留下一句话。奶奶说草编是咱村的魂。魂丢了人就散了。

阿青带我参观她的工作室。桌上摆着草编手机壳和草编笔筒。她说这些都是年轻人喜欢的样式。墙上贴着设计图有草编灯罩和草编包。她说下个月要参加县里的文创展。她指着墙角一堆废草说这是失败的样品。我拿起一只歪扭的草编兔子。阿青说兔子耳朵总编不对称。她笑着说你信不信兔子也有脾气。

走访的第三天我住在阿婆家。夜里听见她窸窸窣窣编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她佝偻的背。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编草心里踏实。她告诉我草编最难的是起头。起了头就能编下去。她说人生也这样起头最难。我看着她编完一只草编公鸡。她把公鸡放在枕头边说明天要送孙子。

阿青的合作社有个规矩。每编一个物件要留一根草不编进去。我问为什么。她说这叫留根。根留着乡愁才有着落。她拿起一个草编篮子指着边沿说你看这根草吊着。她说老年人看了会想起从前。年轻人看了会问为什么。我说这就是你说的留住乡愁。她点头说对就为这一问。

村里有个叫老茂的篾匠。他编了五十年草席。现在他主要教阿青她们技法。老茂说草编的魂不在花样在手法。他示范编席时拇指压着草茎中指一顶。他说这一顶叫推陈出新。我试了几次草茎总断。老茂说急不得草有草性。他说人也有性急人就编不了草。阿青在旁边补了一句说老茂叔编草席能编出波浪纹。老茂摆手说那是瞎编。

第五天阿青带我去赶集。集市上三个摊位卖草编。阿青的摊位前围了七八个姑娘。她们举着草编耳环问怎么戴。阿青说耳环用草木灰染过不掉色。我站在旁边看一个姑娘买了三个草编发圈。姑娘说这比塑料的有味道。阿青收钱时手有点抖。她低声说这是第一次在集市上卖过五百块。

回去路上阿青讲了个事。她刚回村时奶奶问她图什么。她说图草编能换钱。奶奶摇头说草编换不了大钱。奶奶说草编是根绳子。我问什么绳子。阿青说拴住人心的绳子。她说去年有个在外打工的姑娘回来学草编。姑娘说在城里总觉得飘着。学了草编就落了地。阿青说那姑娘现在编的草编包卖到省城去了。

阿婆的孙子放假回来了。小男孩拿着手机玩游戏。阿婆递给他一只草编蝈蝈。男孩看了一眼说这蝈蝈不会叫。阿婆说它会叫在心里叫。男孩愣住把草编蝈蝈放在耳朵边。他说奶奶我听见草在响。阿婆笑了说那是风吹的。男孩说不对是草在说话。阿婆摸摸他的头说这就对了。

老茂有天晚上喝多了酒。他说草编要完了。阿青说不会完。老茂说年轻人不学。阿青说我在学。老茂说一个你不够。阿青说合作社有十二个人。老茂拍桌子说十二个人编不出一个村。阿青沉默了一会说叔叔你听。院里风吹草叶沙沙响。阿青说这就是一个村的声音。老茂不说话低头编草席。

我离开村子那天早晨。阿婆塞给我一只草编蝴蝶。她说蝴蝶翅膀里藏了根青春草。她说你想家时看看草叶。我坐上车回头看阿婆站在槐树下。她手里又拿起草茎。车开出去很远还能看见槐树绿影子。我把草编蝴蝶贴在胸口。草叶扎得皮肤有点痒。

阿青后来发来一张照片。合作社的草编作品在县里得了奖。照片里阿青抱着奖状旁边站着老茂。老茂手里还举着一只草编蚂蚱。阿青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她说根留住了乡愁就有地方挂了。我看着照片想起阿婆的话。阿婆说草编是土里长出来的手艺。土还在草就年年青。

回到城里我把草编蝴蝶挂在书桌前。有天同事问这是什么。我说这是青春草编的。同事问青春草是什么草。我说青春草不是一种草。同事问那是什么。我说青春草是编草的人心里那根没编进去的草。同事说听不懂。我说你摸摸这蝴蝶翅膀。同事伸手摸了摸说有点扎手。我说对了扎手的就是乡愁。

我后来给阿青打电话。我说我想写一篇文章。阿青问写什么。我说写你们用草编留住乡愁。阿青笑了说乡愁不用留它自己会来。她说你写文章别写苦情戏。她说我们编草编得高兴。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草叶翻动的声音。阿青说那是合作社在赶工。我问赶什么工。阿青说赶制草编灯笼。她说元宵节村里要挂草编灯笼。她说灯笼里点蜡烛亮起来照得草叶发金。我说那我元宵节来。阿青说你来我给你编个草编兔子。我说要两只耳朵对称的。阿青说那得看兔子脾气。

我挂了电话看着桌上的草编蝴蝶。窗外的风吹进来蝴蝶晃了晃。我忽然想起阿婆院里的月光。想起阿青说的留根。想起老茂编草席时的推陈出新。想起那个把草编蝈蝈放在耳朵边的男孩。我想青春草大概就是这样一种草。它长在编草人的手指尖上。它长在没编进去的那根草茎里。它长在问为什么的那句话里。我伸手碰了碰草编蝴蝶的翅膀。草叶声音很轻像村口槐树下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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