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街头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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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的喉咙发紧。他想喊那个名字。绘梨衣。但他发不出声音。三年前他以为她死了。所有人都告诉他她死了。他哭了很久。后来他不哭了。他把那个名字锁在心底最深的抽屉里。可现在那个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她看见了他。她歪了歪头。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像春天第一朵樱花绽开。像整个东京的灯火同时亮起。

路明非的腿开始自己往前走。他穿过斑马线。行人从他身边擦过。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他没有理会。他走到女孩面前。女孩仰头看他。她怀里还抱着那只猫。猫打了个哈欠。

“路明非。”她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像棉花糖化在温水里。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还活着。”

绘梨衣点点头。她把猫举起来给他看。“它叫小八。和我一样。”她顿了顿。“没有死。”

路明非的鼻子酸了。他蹲下来。他不敢看她。他盯着那只猫。猫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额头。“我找了你很久。”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绘梨衣也蹲下来。她和他平视。“我也在找你。但是哥哥说不能打扰你。他说你在做很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路明非苦笑。“我每天都在混日子。我连喜欢的人都不敢去找。”

绘梨衣伸出手。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现在找到了。”

路明非抬起头。她的眼睛很近。他能看见自己倒映在里面。小小的一个他。狼狈的一个他。但绘梨衣的眼神很认真。像在宣誓什么。“你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吗。”她说。

“为什么。”

“因为小八。”她指了指猫。“它昨天偷吃我的鱼干。我追它跑到这个街口。然后我看见一个背影。很像你。我就站在这里等。等了一整天。”

路明非愣住了。“你等了一整天。”

“嗯。哥哥给我买了三个饭团。我吃了一个。剩下两个给小八了。”她摸了摸猫的脑袋。“它很能吃。”

路明非笑了。先是小声笑。然后笑出了声。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抹了一把脸。“绘梨衣。”

“嗯。”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是我不知道从哪说起。”

“那就慢慢说。”她站起来。向他伸出一只手。“我们先去吃饭。我饿了。小八也饿了。”

路明非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和记忆里一样。他站起来。那只猫跳到他肩膀上。爪子勾住他的卫衣。“这猫真不客气。”他说。

“它喜欢你。”绘梨衣说。“我也喜欢你。”

路明非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她。她表情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他深吸一口气。“绘梨衣。你知不知道这句话不能随便说。”

“为什么。”

“因为……”他挠了挠头。“因为我会当真的。”

“那就当真。”她说。她拉着他的手往前走。“我从来不说假话。”

他们沿着街道走。路过一家拉面店。绘梨衣停下来。她看着橱窗里的模型。豚骨拉面。叉烧加倍。“想吃。”她说。

路明非推开门。店里很暖和。他们坐在角落。绘梨衣抱着猫。路明非给她点了一碗面。他自己也要了一碗。等面的时候绘梨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她翻开给他看。上面画满了画。有猫。有花。有一个火柴人牵着另一个火柴人。火柴人旁边写着“路明非”和“绘梨衣”。

“我每天画一张。”她说。“画到第三百六十五张的时候你就来了。”

路明非数了数本子的页码。厚厚一摞。“你画了三年。”

“嗯。哥哥说我画得越来越好看了。”

面端上来了。绘梨衣先夹了一块叉烧给猫。猫叼走了。她又夹了一块给路明非。“你瘦了。”她说。

路明非低头吃面。热气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擦。绘梨衣看着他。“你不戴眼镜也好看。”她说。

“你别说了。”路明非耳朵红了。“再说我吃不下了。”

“为什么。”

“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得胃疼。”

绘梨衣想了想。“那我不说了。你吃。”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猫趴在桌上打呼噜。路明非吃完最后一口面。他放下筷子。“绘梨衣。”

“嗯。”

“以后别等一整天了。你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就来。”

“我没有你的电话。”

路明非掏出手机。他按了一串数字。绘梨衣的手机响了。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粉色的翻盖手机。铃声是猫叫。“存好了。”她说。“第一个联系人。”

“第一个。”

“嗯。哥哥排第二。”

路明非又笑了。他觉得自己今天笑得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家。”

“家很远。”绘梨衣说。“在郊外。要坐一个小时电车。”

“那就坐一个小时。”

他们走出拉面店。夜色落下来。街灯亮成一条河。绘梨衣抱着猫。路明非走在她左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扣住她的手指。绘梨衣没有挣开。她把头靠在他胳膊上。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

“路明非。”

“嗯。”

“你刚才想说什么。在路口的时候。”

路明非想了想。“我想说。我后悔了。后悔当年没追上去。后悔信了他们的话。后悔没早点来找你。”

“现在也不晚。”绘梨衣说。“我还在。”

路明非握紧她的手。霓虹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猫打了个喷嚏。绘梨衣笑了。路明非也笑了。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那些没流完的眼泪。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遗憾。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东京的街头很吵。但他们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和一句轻得像叹息的回应。

“我知道。”

　　活动由中国文学艺术基金会主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