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之书:在相似的灵魂迷宫里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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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绕不开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那只困兽住在地下室里,不出去,也不让别人进来。他自辩、自辱、自辩,循环往复。与它风格相近的,是加缪的《堕落》。两者都用第一人称的滔滔独白,把一个人逼到角落,逼他承认自己的卑劣。但《地下室手记》的困兽是愤怒的、反叛的,而《堕落》里的法官律师则是疲惫的、自嘲的。读这两本,你会发现困兽的笼子不是铁栏杆,是语言本身。你越说越困,越困越说。
另一条脉络通向卡夫卡的《变形记》与《审判》。格里高尔变成甲虫后,家人从怜悯到厌弃。K被莫名其妙的罪名缠住,至死不知自己犯了什么。这两只困兽的笼子是“无理由的日常”。风格最接近的当代作品,我推荐萨拉马戈的《失明症漫记》。一群人突然失明,被关进废弃精神病院。秩序崩塌,人性褪皮。萨拉马戈不写甲虫,写的是集体变虫。与卡夫卡相比,萨拉马戈的困兽更群体、更脏、更喧闹。但那股“你明明清醒却无法改变任何事”的窒息感,一脉相承。
再往深处走,有普拉斯的《钟形罩》。埃斯特困在一只透明钟形罩里,看得见世界,世界看不见她。那种困兽是沉默的、礼貌的、微笑着下沉的。风格相近的有耶利内克的《钢琴教师》。埃里卡用刀片割自己,用控制对抗被控制。两本书都写女性在结构性压抑中的自毁与反噬。但普拉斯的困兽更诗意、更冷;耶利内克的困兽更暴力、更腥。读的时候你会觉得笼子不是别人造的,是自己一根一根焊上去的。
还有一类困兽是政治性的。奥威尔的《一九八四》不必多说。温斯顿在真理部里改历史,在日记本上写“自由就是可以说二加二等于四”。风格相近但更冷门的是阿特伍德的《使女的故事》。奥芙弗雷德被困在红色袍子里,困在仪式化的强奸里,困在“可能有一个更坏的世界”的恐惧里。与《一九八四》相比,《使女的故事》的笼子更私密、更身体化。温斯顿的困兽最后被子弹解决;奥芙弗雷德的困兽被一辆面包车带走,去向不明。不明比死亡更困兽。
接下来要提两部结构上堪称“困兽标本”的小说。一部是贝克特的《莫洛伊》。一个瘸腿老人寻找母亲,一个侦探寻找莫洛伊。两条线互相缠绕,最后谁也找不到谁。另一部是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读者不断被拽入十个开头,永远读不到完整故事。两本书都把“阅读”本身变成笼子。你翻页,页翻你。但贝克特的困兽更绝望、更黏稠;卡尔维诺的困兽更轻盈、更顽皮。如果你想体验“被小说结构掐住脖子”的感觉,先读卡尔维诺,再读贝克特。你会从微笑滑向沉默。
现在做几组具体比较。第一组:《地下室手记》与《堕落》。相同点:独白体、地下人、自我审判。不同点:前者用愤怒对抗世界,后者用忏悔讨好世界。推荐先读《地下室手记》,因为那只困兽更暴烈,更容易让你认出自己。再读《堕落》,你会发现自己也可能变成那个笑着递烟的人。
第二组:《变形记》与《失明症漫记》。相同点:异化、家庭崩溃、无法沟通。不同点:卡夫卡写一个人的虫化,萨拉马戈写一群人的兽化。推荐顺序:先《变形记》,篇幅短,冲击集中。再《失明症漫记》,需要耐心,但回报是你会重新理解“干净”和“文明”有多脆弱。
第三组:《钟形罩》与《钢琴教师》。相同点:女性困兽、自伤、控制与被控制。不同点:普拉斯的困兽是空气稀薄,耶利内克的困兽是刀锋锋利。推荐先读《钟形罩》,因为它的语言更接近诗,更容易进入。再读《钢琴教师》,做好心理准备,那本书不提供安慰。
第四组:《一九八四》与《使女的故事》。相同点:极权笼子、日常反抗、爱情作为裂缝。不同点:奥威尔写男人的政治恐惧,阿特伍德写女人的身体恐惧。推荐先读《一九八四》,它是框架。再读《使女的故事》,它是血肉。两本一起读,你会明白笼子有不同尺寸。
最后推荐两本相对冷门但风格极近的困兽之书。一本是克拉斯诺霍尔卡伊的《撒旦探戈》。一个废弃农庄,几个骗子, endless雨。困兽在泥里打滚,以为在前进,其实在原地。另一本是麦卡锡的《路》。一对父子推着购物车走向海边。困兽是父亲,笼子是“不能让孩子看见自己崩溃”。两本书都写“等待中的绝望”,但《撒旦探戈》更集体、更荒诞,《路》更私人、更沉默。推荐先读《路》,因为它短,情感集中。再读《撒旦探戈》,如果你能忍受长句和阴雨。
阅读困兽类作品有一个风险。你容易把笼子当成家。你读着读着,开始欣赏自己的困境,开始给栏杆起名字。所以我要给一个反向推荐:读完三本困兽书,必须配一本“拆笼子”的书。比如佩索阿的《惶然录》不算拆笼子,它是给笼子贴壁纸。真正拆笼子的是娜塔莉·萨罗特的《童年》。她写“我不是在回忆,我是在看回忆如何形成”。那只困兽忽然发现笼子没有锁。还有安妮·埃尔诺的《悠悠岁月》。她把个人记忆摊成集体照片。困兽从笼子里探出头,看见笼子外面还有别的笼子,但笼子与笼子之间有风。
比较到此为止。推荐组合如下:想体验愤怒困兽,读《地下室手记》加《堕落》。想体验荒诞困兽,读《变形记》加《失明症漫记》。想体验性别困兽,读《钟形罩》加《钢琴教师》。想体验政治困兽,读《一九八四》加《使女的故事》。想体验结构困兽,读《莫洛伊》加《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想体验等待困兽,读《路》加《撒旦探戈》。
最后说一句。困兽风格的核心不是“困”,是“兽”。那只兽还在撞、在嗅、在低吼。如果你读完一本书只觉得闷,没有听见吼声,那本书就只是笼子。好的困兽之书会让你合上书之后,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挠门。挠门声不大,但你无法假装没听见。以上书单供你按需取用。不必全读。选一本。关上门。听。
未来不断发展创新,携手共建美好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