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二小姐的沉默谁懂深宅里那份无人共鸣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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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很大。二小姐的院子在东边角落里挨着后花园的围墙。墙外是条窄巷子偶尔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传进来。她的房间不大不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两把椅子。桌上常年摆着一本翻旧了的诗经和一方砚台。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结成硬邦邦的黑块。她不常写字也不常翻书就是那么坐着。有时候侍女翠屏进来添茶发现茶杯还是满的只是凉透了。翠屏不敢多嘴放下新茶壶就退出去。她知道二小姐的脾气——不骂人不打人也不理人。

相爷有四个女儿。大小姐嫁了吏部侍郎家的公子隔三差五回门时满府热闹。三小姐嘴甜会讨老太太欢心。四小姐还小整天追着猫满院子跑。只有二小姐像块哑石头扔在哪儿就在哪儿不吭声。相爷提起她时叹口气对夫人说这孩子性子太闷往后怎么寻人家。夫人也愁但不敢逼她。二小姐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六岁那年她生过一场大病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就不太说话了。起先以为病没好利索后来发现她能说就是不想说。问她什么她点头或摇头实在不行就写个字条递过来。请了大夫看大夫说身子没毛病。请了道士做法道士说魂没丢。最后老太太拍板说算了闷就闷吧相府不缺她一口饭吃。

可深宅大院里的沉默不是一口饭的事。每天卯时起床梳洗辰时去给老太太请安。一屋子女人叽叽喳喳说衣裳说首饰说谁家公子又中了举。二小姐站在最末的位置等老太太摆摆手说散了吧她就转身走。有一次三小姐故意逗她二姐你说我这支新簪子好不好看。她看了一眼点点头。三小姐不依不饶那你倒是说句话呀。她还是不说。老太太皱了眉头说行了别难为你二姐。三小姐撇嘴嘀咕一句木头人。满屋子人都笑了只有二小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不孤独吗。翠屏有一次大着胆子问过。那是冬天夜里她给二小姐灌汤婆子时忍不住说小姐您要是心里闷就跟奴婢说两句奴婢嘴严。二小姐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汤婆子接过去塞进被窝里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翠屏退到门外站着听了一会儿里头安安静静的连翻身声都没有。她鼻子一酸差点掉泪。可第二天照旧端着洗脸水进去二小姐已经坐在窗边了跟昨天跟前天跟去年没什么两样。

其实二小姐听得见。她听得见丫鬟们背后议论她听得见姐妹们在请安路上故意放慢脚步等她路过时笑着说悄悄话她听得见相爷跟夫人夜里商量要把她的院子挪到更偏的地方免得冲撞了贵客。她也听得见墙外卖糖葫芦的老汉隔几天就来一次吆喝声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有一回她站在墙根下听了很久最后让翠屏去买了三串。翠屏高兴坏了以为小姐想开了要跟人打交道。结果二小姐拿回屋插在花瓶里看着糖稀慢慢化掉滴在桌面上也没吃。翠屏问她为什么买。她写了个字条说你听他的吆喝声里有个停顿像是喘不上气。翠屏看不懂字条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

深宅里的孤独是啥样。是饭桌上摆着八道菜没人问你爱吃哪一道。是过年做新衣裳裁缝量尺寸时姐姐妹妹争着挑料子你在旁边等着捡剩的。是正月十五全家去逛灯会你推说头疼其实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月亮。是老太太病了你跟着大伙儿守着其实心里急得不行但嘴上说不出那句您快好起来。是明明一肚子话到了嘴边变成一口唾沫咽回去。二小姐把这些都咽了十几年。

有一回府里来了个戏班子唱牡丹亭。唱到杜丽娘游园那段二小姐破天荒没回屋在戏台子底下站了半个时辰。台上人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她嘴唇动了动翠屏凑过去听没听清。散场后翠屏问她小姐您刚才是不是说话了。二小姐摇头。可翠屏发誓她听见了一个字。好像是园。又好像是怨。到底是什么她不敢问第二遍。

后来相府遭了事相爷被参了一本虽没革职但降了三级门庭冷落了不少。大小姐回门的次数少了三小姐的嘴也不甜了老太太病了一场没熬过去走了。出殡那天全府哭成一片只有二小姐一滴眼泪没掉站在灵前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族里长辈摇头说这孩子心硬。当晚翠屏给二小姐铺床时发现枕头底下压着张湿透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但一摸全是水。

再后来有人上门提亲是个外地来的举人老爷年纪大了些但人老实。相爷问二小姐的意思她点了头。出嫁那天她穿一身红坐在轿子里翠屏跟在旁边抹眼泪。轿子抬出巷口时墙外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好经过吆喝了一声。二小姐掀开轿帘看了一眼。翠屏后来跟人说她看见小姐嘴角往上翘了翘就那么一下。

到了婆家她还是不爱说话。举人老爷也不逼她两人一个看书一个纳鞋底安安静静过了一辈子。只是每年冬天她会让人去买三串糖葫芦插在瓶里看着糖稀化掉。举人老爷问过她为什么。她写了张字条说以前相府墙外有个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里有个停顿像喘不上气。举人老爷看了半天说我明白了你是说那声音听着憋屈你想替他顺顺气。二小姐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跟没笑差不多。可翠屏要是看见了准能认出来这是相府二小姐这辈子最像话的一个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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