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的家与真话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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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伙伴共赢计划，用心服务每一位客户。刚刚国家机构通报新变化，巴金的家与真话写作巴金在访谈里讲过一个小故事。他年轻时离家远行，母亲站在门口递给他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旧衣裳和一本《古文观止》。母亲说家里穷没什么给你带的路上别饿着。巴金说他后来走了很远的路回头还能看见母亲站在那儿。这个故事他讲了很多次每次讲到最后声音都会低下去。他说家不是房子是那个站在门口不肯回去的人。

巴金的家在成都正通顺街。那是个大院子有堂屋有厢房有天井。院子里有棵桂花开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他小时候常在院子里跑。后来他写《家》就把这个院子写进去了。觉慧就是他自己。觉新是他大哥。梅表姐是他一个远房亲戚。他说写《家》的时候他常常写着写着就哭了。他大哥后来读《家》读了一夜第二天眼睛是肿的。他大哥说你把我们家里的事都写出来了。巴金说我不是写我们家我是写那个时代。那个时代有多少年轻人像觉慧一样想跑跑不掉。有多少人像觉新一样明明心里苦还要笑着应酬。有多少人像梅表姐一样连哭都要躲到没人的地方。

巴金说家是最容易说假话的地方。在外面要对上司说假话对同事说假话对朋友说假话回到家以为可以松口气结果发现对家人也要说假话。说没事说挺好的说不累说不饿。他写《家》就是想把这家里的假话撕开给人看。觉新明明爱梅表姐却娶了瑞珏。瑞珏明明知道觉新心里有别人却还要笑着过日子。觉慧明明看见家里那些丑事却只能摔门出去。巴金说这些都不是编的他见过太多了。他一个堂姐就是被家里逼着嫁人嫁过去三年就死了。他一个表哥跟丫鬟好上了家里不同意那丫鬟被赶出去后来跳了井。巴金说这些事压在他心里像石头。他写《家》就是把石头搬开。搬开才能喘气。

访谈里有人问巴金你写《家》得罪了家里人吗。巴金说当然得罪了。他一个叔叔看了《家》气得拍桌子说你写的是我们家吗。巴金说我没写你。他叔叔说高老太爷不是我是谁。巴金说高老太爷是那个时代所有说假话撑面子的人。他叔叔不说话了。巴金说家就是这样你越想把真话憋回去它越要往外冒。后来他大哥给他写信说你把我们写得太惨了。巴金回信说大哥我不是写你惨我是写你不敢说真话。你明明心里苦为什么不讲。你明明不愿意那门亲事为什么不应声。他大哥回信说讲了又怎样。巴金说讲了至少你自己知道你在讲真话。不讲连你自己都骗过去了。

巴金后来写《随想录》讲的还是真话。他说真话不是喊口号是把心里最见不得人的东西翻出来晒太阳。他写自己胆子小。写自己看见别人挨斗不敢吭声。写自己说过违心的话。写自己半夜醒来觉得脸上发烧。他说那时候人人都说假话你不说就活不下去。他说他也是假话堆里爬出来的。爬出来才知道身上全是泥。他把泥一块一块抠下来写进书里。有人劝他别写了都过去了。他说过不去。他说你不把假话翻出来它就在你肚子里长蛆。他说真话写作不是勇敢是治病。治自己的病也治那个时代的病。

巴金晚年住在上海武康路。那是个小院子有棵玉兰。他坐在窗前写《随想录》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女儿李小林帮他誊稿子。有一次李小林说爸爸你这句话写得太狠了会不会得罪人。巴金说我都快死了还怕得罪人。李小林不说话了。巴金说我们家从前说假话说惯了现在我要把这个习惯断掉。他说家不是让人说假话的地方家是让人说真话的地方。哪怕真话难听哪怕真话伤人。伤一次总比骗一辈子强。

访谈最后巴金讲了一个细节。他小时候家里有个老仆人叫老周。老周不识字但会讲故事。老周讲的故事都是真的。谁家媳妇受气吊死了谁家儿子赌钱把房子卖了。巴金说老周讲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说老周你讲这些不怕东家听见。老周说听见就听见我说的是真的。巴金说老周后来被赶走了。走的时候老周说小少爷你记住真话不能当饭吃但真话能让你睡踏实。巴金说他写《家》写《随想录》就是记着老周这句话。他说家可以穷可以破可以散但家不能没有真话。没有真话的家是空壳子。壳子里住着全是假人。

巴金去世后有人在武康路小院门口放了一束花。花上别着纸条写着谢谢你说真话。巴金要是看见大概会笑。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个小孩。他大概会说我说真话不是为了让人谢。他说真话是因为假话憋得慌。他说家也是憋得慌。说真话家才透气。

　　摄影：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