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定义正常与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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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看看“怪物”这个词是怎么用的。它很少描述一种客观事实。它更多是一种社会判决。一个人被叫做怪物往往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而是因为他让多数人感到不安。他的身体他的习惯他的表达方式他的欲望偏离了众人习以为常的轨道。于是他被推到了对面。正常这一边的人通过指认怪物来确认自己的正常。这是一种廉价又有效的身份政治。你不需要证明自己多好只需要指出别人多怪。

那么谁在定义正常。答案从来不是抽象的“社会”两个字能打发的。定义权掌握在那些有话语权的人手里。医生曾经定义过同性恋是疾病。直到一九七三年美国精神医学学会才把它从诊断手册里拿掉。教师曾经定义过左撇子是缺陷。强行纠正导致多少孩子口吃。法官曾经定义过某些肤色的人不配享有完整权利。这些定义都不是从天而降的。它们背后有制度有权威有多数人的默许。正常从来不是自然事实。它是一套人为的标准。这套标准服务于特定秩序。它让不合规的人自我怀疑自我矫正或者被矫正。

争议再起的核心往往不是“怪物”本身做了什么。而是有人拒绝接受那个标签。当一个人说“我不是怪物”他其实在争夺定义自己的权力。这触动了正常人的安全感。因为如果怪物不是天生的怪物。如果怪物只是被命名出来的。那么正常的边界就是可变的。今天被叫做怪物的东西明天可能被叫做多元。今天被当作异类的行为明天可能被写进教科书。这种不确定性让习惯站在多数派的人感到威胁。于是他们加倍努力地重申那条边界。用嘲讽用排斥用法律用暴力。

我们需要看清一个事实。正常与异类的划分从来不是对称的。正常这一边拥有沉默的特权。你不需要解释你为什么喜欢异性你为什么用右手你为什么穿符合性别的衣服。而异类那一边必须不断解释自己。为什么你不一样。为什么你不能改。为什么你要出现在我们面前。这种解释的义务本身就是一种压迫。它预设了异类有原罪。你需要证明自己无害才有资格被容忍。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一部分人的存在需要另一部分人的批准。

更隐蔽的是正常内部的等级。即便在所谓正常人中间也有更正常和不够正常的区别。一个男人可以正常地结婚生子但他如果挣得不够多他就不够正常。一个女人可以正常地工作但她如果太强势她就不够正常。所以“正常”这个词从来不是中性的描述。它是一把尺子。量的时候总有人被砍掉一截。那些被砍掉的人有的沉默有的反抗。反抗的人就被叫做怪物。

争议里常听到一种说法。说异类太敏感了。说我们只是开个玩笑你何必当真。这种说法回避了关键。玩笑从来不是中立的。当一群人反复用某个词来贬低另一群人这个词就带上了重量。你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而且这个“意”不是凭空来的。它是历史积累的伤害。是无数个被叫做怪物的人真实经历过的羞辱。要求被伤害的人大度要求他们别计较。这本身就是在维护定义权。你定义什么是玩笑。你定义什么算过度反应。你始终握着那把尺子。

那怎么办。是不是要取消正常这个概念。不现实也不必要。人需要参照需要共识需要某种共同生活的底线。但底线应该建立在什么之上。建立在尊重之上而不是恐惧之上。恐惧产生排斥。尊重产生对话。当我们遇到一个让自己不舒服的人。第一反应不应该是“他是不是怪物”。而应该是“我的不舒服来自哪里”。是我的偏见还是他的行为确实伤害了别人。这个区分至关重要。伤害有客观标准。比如暴力比如欺诈比如侵犯他人权利。但仅仅因为一个人长得奇怪说话奇怪爱奇怪的人这不叫伤害。这叫差异。把差异当成伤害来对待才是真正的暴力。

所以“我不是怪物”这句话的真正力量不在于否认自己是异类。而在于质问谁有资格把你叫做异类。它在要求一种平等的定义权。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定义什么是可接受的行为。但没有人可以单方面把另一个人开除出人类。争议再起不是坏事。它说明有人不再甘心接受旧定义。也说明旧定义的维护者感到了压力。这种压力是对话的开始。不是战争的开始。只要我们愿意承认一件事。正常不是天生的王座。异类也不是天生的囚笼。两者都是人造的。人造的东西就可以被人修改。

最后回到那个标题。谁在定义正常与异类。答案是每一个开口说话的人。但权力并不平等。所以需要那些站在正常这边的人主动让出一点定义权。不要急着叫别人怪物。先问问自己。我害怕的到底是什么。我维护的又到底是什么。如果答案只是“我不想改变”那你就该知道。改变从来不是怪物带来的。改变是所有人一起面对的事。拒绝改变的人才是真正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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